天色将亮未亮,是一天之中阴阳交替最模糊的时刻。
城东老街的青石板路,被黎明前最后一抹深沉的黛色浸染,泛着湿冷的光。
冷风顺着空无一人的巷子打着旋儿,卷起几片纸钱的灰烬,带着一股子烧焦了的阴气和淡淡的血腥味儿,直往人脖领子里钻。
“咳咳咳”江野靠在老宅对面的墙上,点燃了一根皱巴巴的红塔山,猛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呛进肺里,总算将胸口那股翻腾的恶心感压下去几分。
他吐出的烟圈,在清冷的空气里迅速凝结成一团白雾,又被风吹散。
刚才那场恶斗,耗尽了他最后一丝力气,现在浑身上下都像是被拆散了重组一样,尤其是那双硬扛了阴气洪流的胳膊,酸痛得几乎抬不起来,虎口上崩裂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那阵仿佛从黄泉路上飘来的咿呀唱腔,在他们踏出老宅大门的那一刻,便如同被阳光驱散的晨雾,倏然消失了,只留下一种深入骨髓的诡异回响,在耳膜里嗡嗡作响。
“小女子年方二八”
江野烦躁地晃了晃脑袋,试图把那魔音甩出去。
他妈的,这调子比催命符还瘆人。
沈离站在他身侧,面色一如既往的清冷,只是眉头微蹙。
她正用手机的手电筒功能,仔细端详着手里那张泛黄的旧戏票。
苏小晚则像只受惊的小兔子,紧紧挨着沈离,小脸煞白,时不时地回头望向那扇洞开的老宅大门,仿佛随时会有什么东西从里面追出来。
“民国影城不是个正经地方。”沈离抬起头,清冷的眸子在手机微光下显得格外深邃,“它前身是民国时期的‘江城大戏院’,江城最大的戏楼。四十多年前出过一场特大火灾,烧死了整整一个戏班子,还有不少看客。后来那地方就一直传言闹鬼,荒废了很多年,直到十年前才被一个影视公司买下来,改造成了现在的民国风情影视基地。”
“戏楼”江野的眼神变得凝重起来。
他从那个破烂的背包里,掏出那本被他翻得起了毛边的祖传老皇历,借着沈离的手机光,熟练地翻到了中间一卷的“百戏篇”。
那泛黄的书页上,用朱砂笔写着几行小字:
“戏台方寸地,演尽天下事。人演悲欢,鬼看离合。此乃阴阳交汇之所,人声鼎沸则阳气盛,可压百邪;一旦人去台空,则阴气倒灌,易成鬼蜮,聚拢游魂,经久不散。”
江野的指尖在那句“易成鬼蜮”上重重地划过。
“他妈的,这老李头果然没安好心。”他低声骂了一句,合上书塞回包里,“这他的哪是什么戏票,这分明是一张阳间的账单,催着老子去鬼窝里收账!”
他看向沈离:“影城那边,八成藏着这老东西真正的秘密,或者说,是他执念的根源。咱们必须得去一趟,把这烂账彻底清了。”
沈离点了点头,将戏票的信息拍照存档,语气平静地分析道:“火灾加上戏楼的特殊环境,那里的阴气浓度和复杂程度,恐怕比这城东老宅只高不低。直接闯进去,风险太大。”
“废话,老子又不是去送死。”江野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悍匪般的冷笑。
他从路边捡起一块还算干净的破布,开始擦拭那口被撞得坑坑洼洼的铁锅。
锅底的辣椒油和工业酒精残留物已经被烧得焦黑,混着阴气灼烧后的灰烬,散发出一股难以形容的古怪味道。
江野却擦得格外仔细,仿佛在擦拭一件传家宝。
“这玩意儿虽然破,但好歹是开过光的,沾了厉鬼的‘仙气儿’,回去得好好改造一下。”他一边擦,一边头也不抬地问旁边的苏小晚,“丫头,你整天在学校,有没有听说过关于那个民国影城的事儿?”
苏小晚被他突然一问,吓得哆嗦了一下,连忙摇头,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小声说道:“没没听过太多。就就听说那里最近在拍一部民国恐怖片,好像叫《孤楼魅影》什么的。还还听说剧组开机没几天就撞邪了,好几个群演晚上拍戏的时候都说看见不干净的东西,吓得连夜跑了,现在剧组缺人,夜戏的工钱给得特别高,都没人敢接”
“哦?”江野擦锅的动作猛地一顿,抬起了头,漆黑的眸子里瞬间闪过一道精光。
撞邪?
缺群演?
夜戏工钱高?
这几个词在他脑子里迅速串联起来,一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计划雏形,瞬间成型。
他妈的,这不就是瞌睡了有人送枕头吗?
他冲着沈离使了个眼色,压低了声音,嘴角勾起一抹市侩的弧度:“回去立刻整顿装备,咱们去影城摆摊!顺便赚他一笔大的!”
沈离微微一怔,但立刻明白了江野的意图。
这确实是潜入影城内部,既能掩人耳目,又能摸清情况的最好办法。
剧组拍夜戏,最缺的就是热气腾腾的夜宵。
而江野的小吃车,就是最好的“人间烟火气”。
她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拿出手机,开始搜索《孤楼魅影》剧组的相关信息和案件档案。
天光大亮时,三人终于回到了城南高中附近那条熟悉的小巷。
看着眼前那辆破破烂烂的小吃车,江野的脸瞬间就黑了。
车身被阴气侵蚀得斑斑驳驳,像是生了一层铁锈。
最致命的是,那个崭新的煤气罐,罐体上不知被什么东西划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正“嘶嘶”地漏着最后一点气,彻底报废了。
“我操!”江野一脚踹在车轮上,发出“咣当”一声闷响。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他从口袋里掏出所有的家当,摊在手心——几张被汗水浸得有些发软的十元二十元钞票,加起来还不到一百块。
这点钱,别说重新采购装备了,连买个新煤气罐都不够。
穷,比鬼还他妈的可怕。
江一野烦躁地抓了抓头发,随即,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对着身边的空气低喝一声:“阿强!”
“在在呢,江哥。”运动少年阿强的半透明身影晃晃悠悠地浮现出来,看起来还有些萎靡不振。
“你个死鬼,别装蒜了。”江野没好气地说道,“你对江城熟,现在就给老子飘到民国影城那边去,别进去,就在外围转转,看看那个什么《孤楼魅影》剧组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布景人员安保,都给老子摸清楚了!”
“得嘞!”阿强一听有任务,精神头顿时足了几分,身形一晃,化作一缕青烟,顺着墙角消失不见。
支走了阿强,江野重新蹲下身,再次拿出那张旧戏票,摩挲着背面用小刀刻出的“十七”这个编号。
这数字,总给他一种不祥的预感。
它不像是一个简单的房间号,更像是一种暗语,或者说,是某个仪式的关键序列。
一个小时后,天色已经彻底亮了。
巷口的光影一晃,阿强的身影重新凝聚成形,他的脸色看起来比之前更加凝重。
他飘到江野身边,压低了声音,语速极快地报告:“江哥,情况有点不对劲。影城外围的阴气确实不重,跟普通的老城区差不多。但是,最中间那栋老戏楼,就是以前的江城大戏院,那地方上空盘着一股子气,说不上来,又阴又活,像是有个什么东西在里头呼吸我不敢靠太近。”
“剧组呢?”江野追问。
“剧组正在戏楼前头的大广场上布置开机仪式,看那架势,像是准备正式开拍了。”阿强咽了口“唾沫”,继续说道,“最怪的是他们的供桌,我草,那叫一个讲究!三牲俱全,光猪头就摆了七八个,还有活鸡活鱼,香烛纸钱堆得跟小山似的那架势,不像是在拜神,倒像是在喂什么东西吃。”
喂东西?
江野的心猛地一沉。
他脑子里瞬间闪过老皇历里的一段记载:邪祟养成,需血食供奉。
这个剧组,八成是被人当枪使了,在用阳间的祭品,喂养着戏楼里某个了不得的大家伙!
老李头留下的这张戏票,根本不是什么藏宝图,而是一封催命的请柬!
他妈的,必须得赶在剧组彻底把那东西“喂饱”之前,抢占先机!
江野猛地站起身,他走到破烂的小吃车前,伸出手,重重地在那口坑坑洼洼的铁锅上拍了一下。
“铛”的一声脆响,在清晨的巷子里格外清晰。
“走,影城开张。”
他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
“欠我的账,连本带利,一个都别想跑!”
第175章影城夜摊的第一单生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