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七点半。
江城民国影城的外围,像是一头蛰伏在城市边缘的巨大怪兽,黑黢黢的轮廓在稀疏的路灯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复杂的味道,白天暴晒后泥土返上来的腥气,混杂着老旧木材特有的腐朽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仿佛从另一个时空飘来的香烛纸钱的焦糊气。
“咯吱咯吱”
一辆破破烂爛的小吃车,由远及近,车轮碾在碎石子路上,发出让人牙酸的声响。
江野推着这辆临时拼凑起来的战车,脸色比夜色还黑。
煤气罐是跟隔壁炸串摊老王头赊的,车架子是用两根钢管临时焊上的,推起来摇摇晃晃,仿佛随时都会散架。
车上那口标志性的大铁锅里,红油翻滚,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麻辣烫浓郁霸道的香气,是这片阴冷地界里唯一带着人间烟火气的东西。
沈离和苏小晚跟在车子侧后方,像两尊沉默的护法。
一个神情清冷,目光如刀,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四周每一处阴影;另一个则把脑袋缩在卫衣帽子里,小脸煞白,活像一只被丢进狼群的小白兔。
影城门口,几个穿着保安制服的懒散大爷瞥了一眼这辆破车,正想开口驱赶,一个穿着剧组马甲满脸精明的中年男人就小跑了过来。
“哎哟,我的野哥,你可算来了!”
来人是场务大刘,江野拐了十八道弯的远房表哥,也是他能混进来的内线。
“少他妈废话。”江野吐掉嘴里叼着的草根,声音嘶哑,“让你办的事儿呢?”
“妥了妥了!”大刘拍着胸脯,压低了声音,朝里头努了努嘴,“制片人那边我都打点好了,今晚的夜宵就包给你了。我给你找了个风水宝地,喏,就那儿,戏楼侧门旁边,离主场景近,灯光也足,绝对不愁生意!”
江野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眼神微微一凝。
那是一栋三层高的仿古戏楼,飞檐斗拱,雕梁画栋,在剧组架设的几盏大功率照明灯下,投射出光怪陆离的巨大阴影。
尽管灯火通明,但这栋楼本身,却像一块能吸收所有光和热的黑冰,透着一股子由内而外的阴森。
戏楼正前方的大广场上,此刻正人头攒动,乱哄哄地像个菜市场。
一个临时搭建起来的巨大供桌摆在最中央,上面铺着黄布,摆满了猪头整鸡水果贡品,香炉里插满了高香,青烟袅袅,直冲夜空。
一个脑满肠肥的胖子,脖子上挂着一串油光锃亮的黑佛珠,正拿着个大声公,唾沫横飞地主持着开机仪式。
“各位神仙各位前辈各位好兄弟!我们《孤楼魅影》剧组今天正式开机!还望各位多多保佑,拍摄顺利,票房大卖!”
那胖子正是这部戏的制片人,吴大海。
江野冷哼一声,没再多看,推着车子跟着大刘,在戏楼侧门不远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停了下来。
“表哥,谢了。”江野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烟,递过去一根。
“客气啥,自家人。”大刘嘿嘿一笑,接過烟点上,凑过来小声提醒道,“野子,这剧组邪性的很,尤其是晚上。你卖完东西赶紧走,别瞎转悠,特别是那个道具间,千万别靠近!”
说完,他指了指戏楼侧后方一排不起眼的平房,那里的门窗都用厚厚的黑布蒙着,连一丝光都透不出来。
大刘交代完,便匆匆忙忙地回去忙活了。
江野没说话,将小吃车支好,熟练地点燃了小炉子。
随着温度升高,锅里的麻辣红油翻滚得更加剧烈,一股混合着辣椒花椒和十几种香料的浓烈香气,如同看不见的钩子,迅速在湿冷的空气中扩散开来。
这股味道,是活人的味道。
很快,几个刚化好妆冻得瑟瑟发抖的群演就被吸引了过来。
“老板,这麻辣烫怎么卖?”
“素的一块,荤的两块,十块钱管饱。”江野头也不抬,手脚麻利地用长筷子从锅里捞着串串。
他一边做着生意,眼角的余光却始终锁定在广场中央那张巨大的供桌上。
吴大海还在那儿念叨着,可江野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那供桌上的东西,不对劲。
太“全”了。
猪头摆了足足七个,呈七星之势,而且个个双眼圆睁,嘴里还塞着一颗红枣。
活鸡的鸡冠血被直接淋在了供桌前的黄纸上,腥气扑鼻。
最诡异的是,供桌底下,还摆着一溜七个空碗,碗里盛着半碗清水,水上飘着一根点燃的白蜡烛。
这他妈哪是拜神求财的阵仗?
分明是阳间“开席”,请阴间的“客”来赴宴!
“盯着那张桌子。”江野压低声音,对身后的沈离说道,“上面任何东西有变化,哪怕是一根香烧得比别的快,都记下来。”
沈离点了点头,清冷的目光如同手术刀一般,精准地锁定在那些祭品上。
夜色越来越深,山风刮过,带着刺骨的寒意。
开机仪式还在继续,吴大海请出了这部戏的女主角柳菲菲上香。
那女人穿着一身艳丽的民国旗袍,身段妖娆,只是那张脸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有些过分精致和僵硬,像个商店橱窗里的假人。
江野的视线落在她的脸上,瞳孔猛地一缩。
柳菲菲的眼角鼻翼两侧下颌线那些妆容都无法完全遮盖的地方,隐约可见一道道细如发丝的缝合线痕迹。
就在他凝神细看的一瞬间,异变陡生!
他怀里那本祖传的老皇历,突然微微发烫。
江野心中一动,借着转身拿调料的动作掩护,悄悄从背包里掏出了那本书。
翻开“百戏篇”的那一页,只见原本用朱砂笔写就的蝇头小楷,竟像是活过来了一般,开始在他眼前扭曲流动重组!
原本的文字渐渐隐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幅幅动态的如同戏谱般的诡异画面。
画面中,柳菲菲那张漂亮的脸蛋,正像一张劣质的面具般片片剥落,露出底下另一张青白浮肿眼角开裂的脸!
而她的身后,无数双看不见的惨白手臂,正提着丝线,操控着她的一举一动!
“剧本:画皮。”
“角色:柳菲菲(傀儡)。”
“剧情:祭品就位,献上新皮,恭迎‘角儿’登台。”
短短几行血红色的批注,浮现在书页的空白处。
江野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他妈的,这老皇历升级了?!
它不再只是被动记录,而是能看穿这层灵异伪装下的“剧本轨迹”了!
他强压下心头的震惊,不动声色地合上书塞回包里。
这个新功能显然极其耗神,他能感觉到大脑传来一阵轻微的刺痛,像是被针扎了一下。
必须得试试这玩意儿的深浅,还有代价。
他目光一扫,落在一个站在人群边缘眼神呆滞的年轻群演身上。
那小伙子脸色蜡黄,印堂发黑,一看就是阳气虚弱,被阴气冲了。
江野脑中飞速盘算,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他从锅里捞出一碗热气腾腾的麻辣烫,里面的丸子豆皮青菜堆得冒尖,红油鲜亮,香气扑鼻。
然后,他做了一个匪夷所思的动作。
他从调料罐里,舀了一大勺甜腻的糖浆,狠狠地浇了上去!
“小哥,新开张,送你一碗尝尝,暖暖身子!”江野端着碗,挤出一个人畜无害的笑容,递了过去。
那眼神呆滞的群演,像是被线牵着的木偶,机械地接过碗。
可当他低下头,闻到那股麻辣中混杂着浓郁甜味的不和谐气味时,呆滞的表情瞬间出现了一丝裂痕。
他迷茫地看了一眼手里的碗,又抬起头,眼神里透出一丝挣扎和抗拒。
“这这味儿不对”他像是梦呓般喃喃自语,“戏里不是这个味儿”
说完,他仿佛受了什么惊吓,猛地将碗往地上一放,转身踉踉跄跄地跑开了。
几乎在同一时间,江野感觉自己的脑袋像是被人用锤子狠狠砸了一下!
嗡——!
一瞬间,他眼前的世界天旋地转。
周围的嘈杂声风声叫卖声全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身临其境的错觉。
他感觉自己不再是江野,而是一个叫“王二麻子”的摊贩,是《孤楼魅影》这部恐怖片里一个活不过三分钟的龙套。
他的台词,他的动作,他接下来会被什么东西拖进黑暗里惨死所有的一切,都像剧本一样清晰地烙印在他的脑子里!
这是一种精神层面的剥离和入侵!
“我操!”
江野心头大骇,求生的本能让他瞬间反应过来。
他闪电般从调料盒里抓起一块巴掌大的生姜,看也不看,直接塞进嘴里,用尽全力狠狠咬下!
“咔嚓!”
一股辛辣到极致的霸道气味,如同炸弹般在口腔中爆开,顺着喉咙直冲脑门!
剧痛和强烈的刺激感,像一盆冰水,将他从那种“剧中人”的恐怖错觉中猛地拽了回来!
“呼呼”
江野扶着小吃车,大口喘着粗气,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代价不小!
篡改“剧本”,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点,自己也会被这片“鬼蜮”的规则反噬,强行拉入戏中!
“这地方比想象的还邪门。”他低声对身旁的沈离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后怕,“那桌子上的供品是关键,它们在给整个‘剧本’提供能量。待会儿,我得给它们换换菜。”
就在他说这话的时候,一道阴冷的目光,如同毒蛇的信子,从不远处扫了过来。
江野猛地抬头,正好对上一个人的视线。
那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工装,身材干瘦,佝偻着背,站在道具间的门口,手里正拿着一把锈迹斑斑的斧头在磨刀石上缓缓地磨着。
他是个哑巴,剧组里的人都叫他赵师傅。
此刻,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没有丝毫活人的情绪,只是冷冰冰地盯着江野的摊位,嘴角似乎还勾起了一丝诡异的弧度。
他察觉到了什么。
“吉时已到!《孤楼魅影》,开机!”
广场中央,吴大海用尽全力的一声嘶吼,伴随着几声零星的鞭炮炸响,开机仪式总算落下了帷幕。
人群开始骚动,灯光师摄影师场务所有人都在为即将开始的第一场夜戏做着准备。
就是现在!
江野眼中精光一闪,他迅速从锅里盛出一大盘特制的“顶级豪华麻辣烫”,上面铺满了肉丸虾滑,还卧着两个刚煮好的溏心蛋,热气和香气都达到了顶峰。
他端着盘子,像个送外卖的,一边喊着“让让,让让,给导演送的夜宵”,一边不着痕迹地混进了靠近供桌的人群。
混乱中,没人注意到他的动作。
他走到供桌侧面,趁着一个场务弯腰捡东西的瞬间,身体猛地一矮,快如闪电地伸出手,将供桌最中间那个双眼圆睁的猪头,一把抄了下来,塞进自己早已准备好的黑色垃圾袋里。
紧接着,他将手里那盘热气腾腾的麻辣烫,“啪”的一声,稳稳地放在了原来猪头的位置上。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不超过三秒钟。
他直起身,退回人群,嘴里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低声咕哝了一句。
“吃老子的,总得给老子付点账吧。”
话音刚落,供桌周围的空气,温度骤降!
那盘麻辣烫上蒸腾的热气,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抽走,瞬间凝结成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戏楼的最深处,传来一声极其轻微却又沉重如闷雷的低鸣。
像是一头沉睡的巨兽,闻到了不属于菜单上的味道,缓缓睁开了眼睛。
第176章供桌异动,夜摊的诡香交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