喧嚣和鬼叫声像是煮沸的开水,在化妆间门口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江野逆着四散奔逃的人流,像一条在激流中奋力上溯的鱼,端着那盘早就没了热气的麻辣烫,一头扎进了戏楼深处那片更加浓郁的黑暗里。
那股子凉意,不是温度的降低,而是像无数根冰冷的针,从四面八方扎进你的皮肤,直透骨髓。
他妈的,张德林那老小子,随手一指就把老子推进了火坑。
江野心里骂骂咧咧,但脚步却没停。
几千万的账单像座大山压在头顶,别说火坑了,就是刀山油锅,只要价钱给到位,他都敢下去捞两把。
通往戏楼深处的走廊又长又窄,墙壁上贴满了各种民国时期的黑白剧照,照片上的人一个个笑得诡异,那眼神像是能穿透相纸,死死地钉在任何一个路过的活人身上。
空气里的味道也变了。
化妆间那股子尸油和劣质香水混合的骚臭味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陈年木头腐朽的味道,还夹杂着一股子若有若无的腥气,像是屠宰场打烊后没冲干净的地面,闻得人胃里直犯恶心。
江野的视线在黑暗中扫过,眼角的余光忽然捕捉到了一个身影。
是那个叫小玲的替身演员。
她没有跟着人群逃跑,也没有去看柳菲菲的惨状,就那么孤零零地站在一根朱红色的柱子后面,半张脸隐在阴影里。
当江野的目光扫过去时,她那双阴冷的眼睛也正好抬了起来,直勾勾地和他对上。
那眼神里没有惊讶,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冰冷的审视和了然,仿佛她早就猜到了江野要去哪里。
江野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不动声色,甚至连脚步都没顿一下,就好像压根没看见她一样,径直从她面前走了过去。
这小娘们,果然有问题。
他妈的,这剧组里的人,心眼比马蜂窝还多。
走廊的尽头,一扇厚重的木门虚掩着,门上挂着块掉漆的木牌,上面用毛笔歪歪扭扭地写着三个字——道具间。
就是这儿了。
江野深吸一口气,将那股子腥腐之气压进肺里,然后换上一副谄媚又带点憨傻的笑容,抬手敲了敲门。
“咚咚咚。”
敲门声在死寂的走廊里显得异常刺耳。
门内没有回应,但江野能清晰地听到,里面有某种细微的像是用指甲刮擦木头的“沙沙”声,突兀地停了。
过了足有半分钟,门才“吱呀”一声,被从里面拉开一道窄窄的缝。
一颗脑袋从门缝里探了出来。
那是个约莫五十来岁的男人,头发稀疏油腻,一张脸蜡黄得像是供桌上的陈年香烛,一双眼睛尤其让人不舒服,眼白浑浊,瞳孔却黑得吓人,像两个深不见底的窟窿,看人时没有半点活气。
哑巴道具师,赵。
他手里还握着一把巴掌长的刻刀,刀刃上泛着幽幽的冷光,刀尖上似乎还沾着点暗红色的碎屑,也不知是木屑还是别的什么。
江野心头猛地一紧,这家伙手里的玩意儿,可比赛神仙那把修眉刀危险多了。
但他脸上依旧挂着那副人畜无害的笑,甚至还往前凑了凑,把手里的麻辣烫盘子举了起来,声音压得又低又亲热:“赵师傅,嘿嘿,外面乱糟糟的,您这儿清静。忙活一天了,我这儿还剩点吃的,给您送来尝尝我的手艺?”
哑巴赵那双死鱼眼在他和盘子之间来回扫了扫,喉咙里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嗬”声,算是冷哼。
他伸出一只枯瘦如柴指甲缝里塞满黑泥的手,一把接过了盘子。
可就在接过盘子的瞬间,他另一只手猛地一推门,只留下半个身位的缝隙,整个身体像一堵墙,严严实实地堵死了江野进去的任何可能。
这拒绝的意思,比骂娘还直接。
江野心里冷笑一声:操,果然心里有鬼。
“那那您慢用啊赵师傅,我先去忙了。”江野假装被噎得不轻,尴尬地搓了搓手,佝偻着背转身就走,活像个碰了一鼻子灰的受气包。
然而,他并没有走远。
绕过一个堆满废弃布景的拐角,江野闪身躲进阴影里,像只狸猫一样,悄无声息地摸到了道具间的侧面。
这里有一扇又高又窄的旧式木窗,窗户纸早就破得不成样子,只剩下几根朽烂的木框。
江野踮起脚,小心翼翼地凑到一条最大的缝隙前,将视线投了进去。
道具间里光线昏暗,只有一盏瓦数极低的钨丝灯泡挂在房梁上,散发着鬼火般的黄光。
屋里堆满了各种各样的戏服和道具,从龙头拐杖到假山石,从精致的旗袍到沾满“血迹”的破烂囚衣,杂乱无章地堆在一起,像个巨大的垃圾场。
江野的目光快速扫过,最终死死地定格在了房间最深处的那个角落。
那里,放着一个半米见方的小铁箱。
箱子是黑色的,样式老旧,上面还带着一把锈迹斑斑的大锁。
最让江野心跳加速的是,箱盖的边缘和锁孔周围,沾着好几块巴掌大的暗红色痕迹。
那痕迹已经干涸,变成了深褐色,但在昏黄的灯光下,依旧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邪性。
那绝不是油漆或者颜料!那分明是干掉的血!
江野的脑子里“嗡”的一声,祖传那本破皇历里关于炼制“人脂膏”的记载瞬间浮现出来——“取阴时之尸,置于铁釜,文火慢熬其膏血色暗沉,腥臭难当”
炼制那玩意儿,需要一个专门的容器!
“妈的,这箱子八成就是那个‘铁釜’!”江野心头狂跳,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几乎可以肯定,赛神仙那些害人的玩意儿,源头就在这个箱子里。
必须想办法逼他打开!
他悄悄退回到苏小晚躲藏的角落,从自己那辆小吃车的调料筐里,翻出一小瓶备用的白醋。
“躲远点,看情况不对,立马往人多的地方跑,别管我!”江野压低声音,飞快地对吓得脸色发白的苏小晚交代了一句。
说完,他拧开醋瓶盖,再次走回了道具间门口。
这一次,他连门都懒得敲了,直接把敞着口的醋瓶子往门缝底下凑。
一股极其刺鼻的酸味瞬间像条无形的蛇,钻进了门里。
“嗬!”
几乎就在气味散进去的下一秒,门内就传来了哑巴赵一声压抑不住的像是被烫到一般的古怪动静。
紧接着,就是一阵手忙脚乱的“哐当”声。
江野眼神一凛,机会来了!
他猛地一脚踹在门板上,趁着门内的人还没反应过来,另一只脚已经死死地卡住了门缝。
“赵师傅,您别介意啊!”江野一脸“无辜”地扒着门框,把头往里探,“我这醋味儿是重了点,主要是想问问您,吴制片他们这戏服,到底是用啥料子做的啊?怎么一股子一股子放坏了的肉腥味儿?太他妈冲了!”
他这话,就像是一根针,精准地扎在了哑巴赵最敏感的神经上。
哑巴赵猛地转过身,那张蜡黄的脸因为愤怒和惊慌而扭曲起来,眼里的黑窟窿像是要喷出火来。
他手中的刻刀“唰”地一下抬起,刀尖直指江野的咽喉,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威胁声,像一头被侵犯了领地的野兽。
江野瞳孔一缩,浑身肌肉瞬间绷紧,握着门框的手悄悄滑下,摸向了自己别在后腰上的那把厚背锅铲。
空气,在这一刻仿佛凝固了。
就在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当口——
“赵!哑巴赵!你他妈死在里面了?!”戏楼外猛地传来吴大海那破锣似的咆哮声,“柳菲菲那场戏要补拍!赶紧把那件金丝凤袍给老子拿出来!夜戏要开拍了!”
吴大海这一嗓子,就像是投入平静湖面的一块巨石。
哑巴赵浑身一震,眼中的杀气和慌乱瞬间变成了犹豫和挣扎。
他恶狠狠地瞪了江野一眼,最终还是不甘地放下了刻刀,迅速转身,朝着墙角一堆戏服走去。
就是这个空档!
江野的眼神像鹰一样锐利,趁着哑巴赵背对自己,飞快地扫了一眼那个小铁箱。
在铁箱旁边,胡乱地堆着一堆破布和垃圾。
其中一块破布上,隐约能看到几个印刷的数字,被暗红色的污渍染了一半,但最前面的两个数字却清晰可见——17。
是戏票上的编号!
江野的心脏“咚”地一声,像是被人用重锤狠狠砸了一下。
这地方,他妈的果然是所有线索的核心!
他不敢再多待,见好就收,立刻松开卡住门缝的脚,往后退了两步,嘴里还假模假样地嘀咕着:“哎,那您先忙,赵师傅,我回头再来跟您聊聊这衣服的料子啊。”
说完,他转身就走,迅速消失在了走廊的黑暗中,仿佛刚才那场致命的对峙从未发生过。
哑巴赵翻出那件金丝凤袍,回过头时,门口已经空无一人。
他那双死鱼般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比夜色更深的阴冷。
第181章夜戏开拍,夜摊的腥布破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