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江城市郊外的这处旧影棚被一层薄如蝉翼的寒雾笼罩着。
江野拄着那根撬棍,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出那间满是霉味的更衣间,肺部每一次扩张都像是在拉风箱,火辣辣地疼。
沈离跟在他身后,半边脸上的血痕已经结了痂,在那张冷清的俏脸上显得格外扎眼。
“嘶——他妈的,这老鬼力气真不小。”江野往地上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随手把撬棍扔进旁边的废料堆里,“哐当”一声,在这寂静的清晨显得格外刺耳。
影棚外,剧组的机器已经重新架了起来。
那些熬红了眼的场务和群演像是一群机械的蚂蚁,正忙着搬运道具。
生活制片老张在远处跳脚大骂,嫌弃灯光组动作太慢。
这种阳间特有的嘈杂和烦躁,反而让江野紧绷的神经稍微松了那么一丁点。
“野哥!哎哟我的亲哥,你可算出来了!”
一个圆脸身材微胖的汉子一路小跑冲了过来,正是江野的远房表哥大刘。
他这会儿穿着件脏兮兮的马甲,手里拿着个对讲机,脸色白得跟抹了石灰似的,脑门上全是虚汗。
江野斜了他一眼,没好气地掏出烟盒,抖出一根点上:“大刘,大清早的叫丧呢?老子还没死呢,别在这儿触霉头。”
大刘缩了下脖子,鬼头鬼脑地朝四周看了看,压低声音道:“野哥,出怪事了。刚才放早饭,场务那边登记的明明是100份盒饭,算上主演导演还有咱们这些干杂活的,一个萝卜一个坑,绝对错不了。可结果呢?领饭的时候硬是多出来一个!”
江野吸烟的动作顿了一下,眼睛微眯:“多领了一份?没准是哪个群演想带一份走,这有什么稀奇的?”
“不是啊哥!”大刘急得直拍大腿,“我特么亲眼盯着呢!每人领一份,谁也没多拿。可最后数了数,箱子里空了,登记表上却剩下一个名额没勾。最邪乎的是,刚才小李去回收餐盒,发现多出来那个饭盒就搁在影棚后墙根儿,里面的红烧肉扣肉全没了,干净得像被狗舔过一样,可旁边连个脚印都没有!”
沈离在一旁听着,眉头微微一蹙,清冷的目光扫向不远处的影棚后墙。
那里是一片没过脚踝的荒草,由于常年不见阳光,泥土总是湿漉漉的。
“鬼食无味,只取其气。”江野吐出一口烟圈,嘴角勾起一抹狠戾的弧度,“老皇历里说得清清楚楚,那些东西嘴馋,但吃不出阳间的味道。它们‘吃’东西,靠的是吸食食物里的那一丁点精气。大刘,那饭盒里的米饭是不是还没馊,但捏起来跟木屑似的?”
大刘愣住了,仔细想了想,猛地点头:“对对对!小李说那米饭干巴巴的,一点水分都没有,跟陈年旧米似的。我操,野哥,你是说”
“多一个人,那就让他多出一份钱。”江野掐灭烟头,管他是哪路神仙,想白吃白喝,门儿都没有。”
沈离走到江野身边,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剧组最近怪事连轴转,那个‘多出来’的东西,未必是昨晚那个班主的一伙的。你打算怎么把它钓出来?”
江野从怀里摸出一个皱巴巴的小纸包,在沈离面前晃了晃,嘿嘿一笑:“看见没?特制的断魂辣,再加上老子祖传的‘调味手艺’。老皇历上说,鬼的舌头是木的,没味觉。但我这包料,是专门给它们这种‘没舌头’的家伙准备的。等会儿我煮一锅面,多放点‘好料’,谁吃不出味儿,谁就是那个多出来的犊子。”
沈离盯着那小包药粉,”
“煞?在这片地头上,穷鬼比煞更可怕。”江野冷哼一声,转头对大刘喊道,“大刘,给老子弄几百个小碗,再整点面条。今晚老子免费请剧组吃宵夜,你帮我吆喝一声!”
大刘虽然心里发毛,但他知道江野的本事,更知道这主儿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赶紧屁颠屁颠地去准备了。
傍晚,江城市的最后一抹残阳被地平线吞没,影棚周围的荒草地里再次升起了那种黏糊糊的雾气。
江野在那辆破旧的小吃车前忙活开了。
蓝色的煤气火焰在夜色中跳动,锅里的汤水“咕嘟咕嘟”地翻滚着,散发着一股浓郁的肉香。
但这香气里,总透着一股子说不出来的辛辣和刺鼻。
他摆了几百个瓷碗,每个碗底都垫了不同的“料”。
有的放了致死量的野山椒,有的倒了半瓶子老陈醋,有的干脆是浓缩的苦瓜汁配芥末。
“来喽!江氏私房面,免费请大家伙儿暖和暖和!”江野一边麻利地颠着勺,一边对着刚下戏的群演们大声吆喝,“不好吃不收钱,好吃的老哥给个赏就行!”
群演们干了一天累活,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见有人请客,纷纷围了上来。
“我操,江野,你这面里放火药了?辣死老子了!”一个满脸胡茬的壮汉猛吸了一口面,瞬间脸涨成了猪肝色,弯着腰剧烈咳嗽起来。
“哈,这叫开胃!”江野笑嘻嘻地回了一句,眼神却像鹰隼一样,死死盯着每一个接碗的手。
这时,制片人吴大海挺着个大肚子,骂骂咧咧地走了过来:“江野,你他妈的又在剧组搞什么迷信活动?这面味儿怎么这么冲?别耽误明早的通告!”
江野皮笑肉不笑地递过去一碗加了重辣的牛肉面:“吴总,哪能啊。这不是看大家伙儿辛苦吗,您尝尝?顺便帮我掌掌眼,看这剧组里有没有什么面生的‘野路子’混进来吃闲饭。”
吴大海接过碗,挑起一根面塞进嘴里,下一秒眼珠子差点蹦出来,一边喷火一边骂:“你这面呼你这面是想毒死老子?咳咳!老子看你才像野路子!”
吴大海骂骂咧咧地走开了。江野没理他,继续观察。
几十号人吃得热火朝天,有的被酸得倒牙,有的被辣得跳脚,场面一度非常混乱。
就在这时,江野的眼皮跳了一下。
在摊位的最边缘,灯光照不到的阴影里,站着一个瘦高的身影。
那人戴着个破旧的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身上穿着一套脏得看不出颜色的灰色工装,像是剧组最底层的置景工。
他默默地走到摊位前,伸出一只惨白如纸指甲缝里塞满黑泥的手,接过了一碗江野特制的“无盐苦瓜芥末面”。
那碗面,江野一粒盐没放,却加了整整三勺纯度极高的芥末油。
那身影端起碗,就在众目睽睽之下,大口大口地往嘴里塞着。
他咀嚼的动作非常僵硬,脖子上的皮肉像是生锈的齿轮在艰难摩擦,发出一种细微的“咔咔”声。
最让人毛骨悚然的是,他吃完了一整碗足以让壮汉昏厥的怪味面,脸上竟然没有任何表情,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吃完后,他放下碗,也没说话,转身就走,步子迈得很小,但频率极快,整个人像是贴着地面滑行一样。
“在那儿。”江野低声对蹲在小吃车后阴影里的沈离说道,手心已经渗出了冷汗。
沈离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那瘦高的身影正缓缓走向影棚深处的道具间。
那里平时是存放大型布景和老旧道具的地方,负责人是一个叫老李头的古怪老头。
“他没吃出味道,也没心跳声。”沈离站起身,手里已经多了一把锋利的解剖刀,“那地方是老李头的地盘,剧组里的人平时都嫌晦气,不怎么过去。”
江野从怀里掏出那本破烂的老皇历,飞快地翻到了其中一页,看着上面的一行小字,脸色愈发阴沉:“老皇历上说,‘行尸无感,居于阴木之中’。道具间里全是木头,这东西在那儿藏着,怕是在等什么机会。”
他看了一眼已经消失在道具间大门阴影里的背影,从围裙底下摸出了一把生锈的菜刀,对着沈离咧嘴一笑,那笑容里透着股子悍匪般的戾气。
“直接冲进去怕是会打草惊蛇,这玩意儿胆子小,一惊就钻地缝了。沈大医生,咱们得换个法子,把它给‘请’出来。”
他转过身,对着还在吃面的群演们突然大喊一声:“各位!咱们光吃面没意思,晚上老子在这儿搞个‘深夜吃面大赛’!谁能吃得最快最猛,老子现场发一千块现金红包!”
原本喧闹的摊位瞬间安静了一秒,随即爆发出了震天的欢呼声。
江野一边挥手示意大家安静,一边不着痕迹地朝沈离使了个眼色。
道具间的门缝里,一双浑浊且没有瞳孔的眼睛,正隔着黑暗,死死地盯着这边的热闹,喉咙里发出一声近乎虚无的吞咽声。
江野嘿嘿一笑,从兜里掏出一叠钞票,“啪”的一声拍在案板上。
“规则很简单,谁吃得最‘干净’,谁就是赢家!”
第189章深夜吃面赛,锅底敲出万鬼齐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