炭火盆里的红炭被风一吹,发出一阵细碎的噼啪声,火星子蹦到了江野那件洗得发白的迷彩背心上,他随手一掸,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吴总,瞧您这话说得,五个大子儿一串那是诚心价。我这可是正儿八经的塞外黑头羊,现杀现串,你要是嫌贵,打左手边拐弯,那边有家卖刷了红漆的烂纸壳子的,三毛钱一串管饱,保准你吃完第二天就能去医院挂个急诊,顺便给江城市的GDP做做贡献。”
江野一边说着,手里那把羊肉串熟练地在火上一翻,“滋啦”一声,丰腴的羊油滴在炭火上,瞬间腾起一股带着膻香的白烟。
他那张略显疲惫的脸上,嘴角挂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冷笑,眼神里透着股子在土坷垃里滚出来的混不吝。
吴大海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油汗,那张肥脸上横肉乱颤,被江野一句话噎得差点没背过气去。
他身上那件名牌西装被扯得皱巴巴的,显然还没从刚才古井边那场“闹剧”里彻底缓过神来。
“你个臭摆摊的,咒谁呢?老子差你那几个钱?我是说你这卫生条件”吴大海骂骂咧咧地拍了一下桌子,震得桌上的醋瓶子一阵乱晃。
江野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在夜色里显得有点森凉:“卫生?吴总,您在这影诚混了这么久,哪天不是在土堆里钻?刚才井底下爬出来那几位,也没见您嫌人家身上泥多啊?想吃就老实坐着,不想吃,门在那边,不送。”
“你他妈”吴大海刚要发作,眼角余光瞥见一个路过的女兼职,那小姑娘穿着紧身的旗袍戏服,正缩着肩膀往宿舍赶,显然是被刚才的动静吓得不轻。
吴大海这老色胚借着酒劲,伸手就去拽人家的胳膊:“哎,那小谁,别走啊,陪哥哥喝两杯,压压惊,明天给你加戏”
小姑娘吓得惊叫一声,拼命挣扎。
江野眉头一皱,右手握着的油刷子顺势猛地往桌沿一甩。
“啪!”
一大团滚烫的还冒着烟的羊油像箭一样射了出去,精准地溅在吴大海伸出的那只肥手前面,几滴滚烫的油星直接蹦到了他的手背上。
“哎哟卧槽!”吴大海触电似的把手缩了回来,疼得直跳脚,“江野!你他妈疯了?!你想烫死老子啊?”
“手滑,手滑了不是。”江野皮笑肉不笑地把刷子在盆里蘸了蘸,眼神却冷得像刀子,“吴总,这夜市地儿邪,手伸太长容易被鬼掐,我这是帮你挡灾呢,你得谢我。”
“谢你奶奶个腿儿!”吴大海刚想继续叫嚣,一阵冰冷的穿堂风突然从巷子口灌了进来,原本喧闹的摊位瞬间安静了几分。
黑暗中,一个修长的身影缓缓走近。
沈离穿着一件及踝的黑色风衣,领口竖得老高,衬得那张脸愈发清冷苍白。
她手里拎着一个银色的金属冷藏箱,每走一步,皮靴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都像是精准的鼓点,敲得人心慌。
她在那儿一站,周围那点烟火气似乎都被冻住了。
“东西带来了?”江野往嘴里扔了一颗花生米,嘎嘣一声脆响。
沈离没说话,只是把箱子往满是油腻的桌上一搁,冷冰冰地扫了吴大海一眼。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具还没缝合好的尸体,看得吴大海这种滚刀肉都忍不住打了个冷战,不自觉地往椅子里缩了缩。
“沈法医,您您怎么也在这儿?”吴大海干笑两声,脸色白得跟抹了粉似的。
这时候,一直躲在吴大海后面缩着脖子的编剧白先生坐不住了。
他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用黑布裹着的东西,神色慌张,额头上的汗珠子大颗大颗地往下砸。
“吴总,咱咱走吧,这儿风大,凉得慌。”白先生拉了拉吴大海的袖子,眼神躲闪,抬脚就想溜。
“站住。”
江野手里那根刚撸完肉的尖头铁签子,悄无声息地抵在了白先生的胸口。
他笑得一脸市侩,眼睛却死死盯着白先生怀里的那个布包:“白先生,这么急着走干嘛?这电影道具还没给我掌掌眼呢。我这人没啥爱好,就喜欢收集点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您怀里这‘骷髅头’,成色不错吧?”
“这这就是个普通道具!丙烯上色的,不值钱!”白先生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叫,手心里全是冷汗。
“不值钱你也抱得这么紧?难不成这里面还藏了金条?”江野手腕一抖,铁签子在空中划出一道寒光,轻轻一挑,那块黑布便顺势滑落。
一个灰扑鼻子的骷髅头赫然出现在众人眼前。
在路灯昏黄的灯光下,那深凹的眼眶仿佛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幽怨。
“我靠,这道具做的够逼真的啊。”旁边几个还没跑远的群演凑过来嘀咕。
沈离冷哼一声,修长的手指按下冷藏箱的卡扣。
“咔哒”一声,箱盖弹开,一股白色的冷气飘了出来。
她从里面捏出一个透明的证物袋,里面装着半截被烧得焦黑甚至能看到碳化骨骼的断指。
“吴制片,您这‘道具’确实挺匹配。”沈离的声音冷得像掉进了冰窖,“根据初步对比,这根指头的断面,和你怀里那个‘道具’的颈椎连接处,吻合度在百分之九十九以上。”
吴大海的胖脸瞬间变成了猪肝色,张着嘴半天没说出一个字来。
江野顺手从白先生怀里把骷髅头夺了过来,像玩篮球似的在手里转了一圈,然后凑到鼻尖闻了闻,又用指甲扣了扣牙床。
“白先生,您这道具老师有点不称职啊。”江野指着骷髅头侧面的牙床磨损痕迹,慢条斯理地说道,“瞧这犬齿的磨损程度,生前肯定是个老烟鬼,每天至少两包烟的那种。还有,这骨缝里虽然抹了丙烯颜料想盖住味儿,但那股子泡过福尔马林的酸臭气,隔着三里地都能熏死鬼。这玩意儿要是塑料做的,老子当场把这炭火盆给吞了。”
“江野你,你别血口喷人!”白先生瘫坐在椅子上,声音带了哭腔。
吴大海抖索着从怀里掏出一叠厚厚的钞票,往桌上一拍,压低声音道:“江老板,江爷!咱们开门做生意的,求财不求气。这些你先拿着,今晚这事儿就当是个误会。这道具咱们带回去重做,明天我再给你包个大红包,成不?”
江野看着那叠红票子,眼睛亮了一下,伸手抓过来,当着两人的面,吐了口唾沫在指尖上,一张张地数了起来。
“一张,两张吴总够大方的啊。”
吴大海松了口气,刚想伸手去拿那个骷髅头,却被江野另一只手死死按住。
“别急啊,钱我收了,那是这几天的串儿钱。但有些话,我得帮这‘道具’说两句。”江野把钱往怀里一揣,身子往前倾了倾,在那两人耳边轻声说道,“你们剧组那个半个月前失踪的小美工,叫小美是吧?她左边这颗磨牙补过,用的是最便宜的复合树脂,跟这‘道具’上的痕迹,一模一样。你们为了省那点特效化妆的钱,把死人当道具使,这账,阴曹地府可记着呢。”
白先生听到“小美”两个字,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一样,直接从椅子上出溜到了地上。
“不是我是吴总说,反正人都死了,埋了也是埋了,不如不如拿来发挥余热,还能省下一大笔倒模费”白先生捂着脸,彻底崩了。
“你他妈闭嘴!”吴大海疯了似的想去踹白先生,却被沈离反手一拧,整个人“砰”地一声闷响,被死死按在了满是油腻的烧烤桌上。
沈离掏出随身的手铐,动作利落地将吴大海扣死在桌腿上。
金属碰撞的声音在深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吴大海,涉及刑事案件,回局里慢慢说吧。”沈离转过头,看着江野,眼神里带着一丝复杂,“你什么时候发现那骷髅不对劲的?”
江野重新坐回炉子旁,又抓起一串羊肉翻了一面,火光映在他那张写满疲惫的脸上,显得深沉而又冷漠。
“第一眼看见白先生抱着它那股小心劲儿就知道了。死人骨头沉,塑料壳子飘,这么简单的道理,他一写剧本的估计不懂。”
江野一边挥动着扇子,一边对着正被沈离往外拖的两人喊道:“哎!吴总,白先生!先别走啊!刚才那几串羊肉加上刚才那把刷子的损耗,一共是三百四十二块五,看在老熟人的份上,五毛不要了。赶紧的,把账结清了,少一分老子明天就去警察局门口摆摊堵你们!”
吴大海被拖得踉踉跄跄,嘴里还在骂骂咧咧,却被沈离一个冰冷的眼神吓得缩了回去。
江野看着警车的红蓝灯光逐渐远去,脸上的市侩笑容慢慢收敛。
他盯着那口还在隐隐冒着凉气的古井,又看了看手里已经凉掉的羊肉串,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妈的,这年头,做点正经生意怎么就这么难呢”
他正感慨着,沈离已经折返了回来,站在摊位前,手里还拎着那个空了的冷藏箱。
“怎么,沈大美男,还想来两串?”江野挑了挑眉。
沈离看着他,半晌才蹦出一句话:“影城那边的杀青宴彻底砸了,那口井还没处理完。”
江野把手里最后半串肉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我就知道,拿了你的钱,就没好日子过。走吧,趁着天没亮,把那‘新娘子’送回老家去。”
他一边说着,一边利索地收起围裙,目光却越过沈离的肩膀,死死盯着巷口那处没有任何光亮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浓重阴影。
在那里,一抹鲜艳得近乎滴血的红色,正一闪而过。
下次想要解决这种麻烦,恐怕得涨价了。
第197章江堤暴雨夜,鱼汤锅里煮出鬼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