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像是被捅漏了个大窟窿,黑紫色的云层低得几乎要压在滚滚咆哮的江面上。
江城正值大汛,浑浊的江水打着卷儿撞在石堤上,发出的声音不像水声,倒像是成千上万个冤魂在底下挠着石砖,想爬上来透口气。
江野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呸的一声,把一截嚼烂的草根吐进泥水里。
他那辆破旧的小吃车在狂风中晃晃悠悠,顶棚的帆布被吹得哗啦响,像是在打摆子。
“江野,你疯了还是穷疯了?这种天在堤坝上摆摊,你是打算请龙王爷吃夜宵,还是想把自己填进江里喂王八?”沈离裹着一件黑色的冲锋衣,脸色在闪电的映照下白得有些晃眼。
她那头干净利落的短发湿透了,贴在脸颊上,倒是少了几分法医的冷冽,多了点狼狈。
“沈大美女,这你就不懂了吧?这叫风险越高,收益越大。”江野嘿嘿一笑,从怀里摸出那把刚从影城古井老李头遗物里掏出来的古铜钥匙。
说也奇怪,这破钥匙平时冷得像冰块,一靠近这江堤,竟然开始微微发烫,隔着迷彩背心都能感觉到一股子燥热。
“老李头那死老头子留下的这玩意儿,在影城那鬼地方差点要了咱俩的命。既然它在这儿有反应,说明咱找对地方了。”江野一边说,一边利索地掀开大铁锅的盖子。
“咣当”一声。
一股极其浓郁的鱼香顺着狂风瞬间炸开。
那是江野特意熬的汤,加了双倍的生姜和重盐,汤色奶白,翻滚间还带着一股子冲鼻子的辛辣。
沈离皱着眉走近了两步,低头看了一眼锅里。
那一锅汤在狂风暴雨中竟然稳如泰山,连个涟漪都没起。
“这江水里的阴气太重,寻常的招数不管用。”江野从怀里掏出那本破得掉渣的老皇历。
这本祖传的宝贝,此刻在江风中疯狂翻动。
江野瞥了一眼,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原本记载“百戏篇”的那些蝇头小字,此刻竟然像是活了过来,扭动着变成了密密麻麻的波浪状水文。
江野的手指刚一碰到那页纸,一股彻骨的寒气顺着指尖直接钻进了天灵盖。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浮现出五个大字:万里传香(水泽篇)。
“卧槽,这老皇历还能自动更新版本?”江野嘀咕了一句,赶紧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狂喜。
他不动声色地拿起长柄大勺,顺着锅沿慢悠悠地搅动起来。
每转一圈,他都感觉那把铜钥匙的热度高了一分,而锅里的香气,竟然变得跟刀子一样犀利,顶着暴雨,呈放射状往江面上扩散。
“看那边。”沈离突然低声喊道,右手下意识地摸向了腰间的铁钩。
江野抬头望去。
只见江面中心,原本狂暴的巨浪竟然诡异地平息了一小块。
就在那一小片平整如镜的水面下,几十个模糊的黑影正迅速汇聚。
它们像是被这锅鱼汤的香气勾住了魂,正摇摇晃晃地顺着水流往堤坝这边游。
“是河漂子。”沈离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江野,这巷子里的鬼和江里的东西不是一个等级。江里的东西没脑子,只有凶性。你这锅汤,怕是捅了马蜂窝了。”
“怕个卵!只要是想吃口的,就得听老子的规矩。”江野嘴上强硬,手却悄悄摸向了摊位底下的一个麻袋。
那里面装的是整整五十斤生石灰。
真要是有什么玩意儿敢上岸捣乱,他江野不介意请它们吃一顿“高温火锅”。
就在这时,平静的水面突然“哗啦”一声破开。
一个黑乎乎的身影猛地蹿上了石堤。
那动作极其不自然,像是一条脱了水的鱼在地上疯狂扭动。
“救救命”
一个沙哑带着哭腔的声音传来。
那是个极其瘦小的男人,看着也就二十出头。
他全身湿透,衣服破破烂烂,露出的手臂上,密密麻麻地文着一种极其诡异的黑色鳞片,像是某种邪教的图腾,看着就让人心里发毛。
他猛地扑到江野的摊位前,手还没碰到桌子,就先在那儿猛磕了三个头。
“爷!给口汤喝吧!求您了,给我条活路!”男人的声音抖得像筛糠,眼睛死死盯着那锅鱼汤,喉结剧烈起伏。
江野眯缝着眼,手里的勺子稳稳地敲在碗沿上,“当”的一声脆响。
“哥们儿,先别急着求救。这世上没免费的午餐,更没免费的鱼汤。你是哪条道上的?手臂上这黑不溜秋的玩意儿,看着挺唬人啊。”
男人抬起头,脸上全是泥水和泪水的混合物,“我我叫阿浪,是这江上的捞尸人。我不干了!我他妈再也不想给‘黑鳞会’干那些断子绝孙的脏活了!龙爷不是人,他他要把咱们全填进江里当桩子!”
沈离闻言,脸色骤然一沉,两步跨到阿浪面前,冷声问道:“你说黑鳞会?龙爷?他们在这江底下搞什么鬼?”
阿浪看着沈离那张冷得像冰山的脸,吓得差点背过气去,鼻涕一把泪一把地喊:“龙王庙!他们在找龙王庙!龙爷说,只要开了那扇门,就能接通什么水龙脉,他们全家以后在江城就能呼风唤雨。老李头对,就是那个给影城看门的老李头,他前阵子一直跟龙爷在一起,说是他手里有开门的钥匙!”
江野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勺子差点掉进锅里。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内兜里那把发烫的铜钥匙。
他奶奶的,老李头这老狐狸,临死还给老子留了个这么大的马蜂窝!
“来,喝口汤,把舌头捋直了再说。”江野舀了满满一大碗鱼汤,砰的一声墩在桌子上。
阿浪也不怕烫,端起碗就往嘴里倒。
那滚烫的鱼汤下肚,他身上竟然冒出了一股子淡淡的黑气,原本青紫的脸色稍微好看了点,但眼神里的恐惧却一点没少。
“龙爷就在后头他手里有‘镇水符’,咱们这些捞尸人都是他的饵。他要用千人血,去祭那个龙王庙的锁眼。江老板,我刚才在水里闻到您这汤味儿,那是救命的仙气啊,我求您”
阿浪的话还没说完,江堤尽头的雨幕中,突然传来了一阵沉闷的脚步声。
“咚咚咚”
每一步都踏得极重,仿佛整个石堤都在跟着颤抖。
一个高大的身影缓缓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那人撑着一把巨大的黑伞,即便是在这种狂暴的风雨里,那伞竟然连动都不动一下。
等那人走近了,江野才看清他的长相。
那是个中年男人,穿着一身考究的黑色对襟长衫,最让人触目惊心的,是他右半边脸上,竟然覆盖着一层密密麻麻的青色鳞片状胎记,在昏暗的路灯下泛着金属般的冷光。
黑鳞会首领,龙爷。
“阿浪,我教过你,黑鳞会的规矩,生是会里的人,死是江里的尸。”龙爷的声音很低,却带着一股子让人毛骨悚然的威压。
他停在离摊位五米远的地方,那一双阴鸷的眼睛死死锁定了江野,或者说,锁定了江野怀里那个位置。
“小摊主,这江边风大,你这鱼汤,怕是压不住这地下的火啊。”
江野冷笑一声,反手从怀里摸出一根劣质香烟点上,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团混着雨水的烟雾。
“龙爷是吧?不好意思,我这人命贱,火气大。我这摊位虽然小,但还没人敢在这儿掀桌子。想要鱼汤?行啊,一万块钱一碗,先扫码,后喝汤。”
龙爷的嘴角抽动了一下,露出一个极其狰狞的笑容。
他身后的阴影里,数十个穿着黑雨衣手持短刀的汉子齐刷刷地站了出来。
更诡异的是,江面的水花疯狂翻涌,一个接一个苍白的脑袋从水里探了出来,黑压压的一片,像是某种邪恶的祭祀现场。
“钱,我有的是。”龙爷伸出一只满是鳞片的手,指了指江野,“但我要的东西,你恐怕给不起。”
沈离此时已经悄无声息地移动到了江野身侧,指缝间的铁钩寒光凛冽。
“江野,这帮人是真敢动手的。他们不是鬼,比鬼更难缠。”
江野嘿嘿一笑,眼底深处闪过一抹狠厉。
他猛地把烟头拧熄在桌上,右手已经扣在了那袋生石灰的袋口上。
“沈大美女,别这么悲观。咱开门做生意的,讲究的就是个和气生财。龙爷,您要是真想谈,咱们换个谈法。我这锅汤还没见底呢,你要是能走过这五米地儿不湿鞋,东西,我送你。”
龙爷冷哼一声,左手猛地一挥。
那些水里的岸上的黑影,瞬间像是接到了某种指令,发出一阵阵刺耳的嘶吼声,潮水般地朝着那个亮着昏黄灯光的小吃车扑了上来。
江野猛地一把扯开了生石灰的袋口,对着翻滚的大锅低吼一声:
“沈法医,接稳了,老子要开席了!”
龙爷站在雨幕中,身形纹丝不动,只有那半张脸上的青鳞,在雷光下闪烁着嗜血的光芒。
他死死盯着那口冒着白烟的铁锅,像是在看一只已经落进网里的猎物。
“这一江的水,你拿什么挡?”
江野没说话,只是嘴角挑起一个疯狂的弧度,右手猛地抓起一大把石灰,和着那滚烫的鱼汤,迎着最前面的黑影狠狠泼了出去!
第198章江面碱雾炸开,水鬼烫得直沉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