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堤上的狼藉还没被雨水冲刷干净,那股子滚油混合着生石灰的刺鼻味道,依旧像是跗骨之蛆,死死地扒在湿漉漉的空气里。
阿浪哆哆嗦嗦地指着下游的方向,那里是江城的老码头,一片被时代抛弃的钢铁坟场。
“龙龙爷的老巢就在那儿,整个码头都是黑鳞会的地盘,外人进去,天亮前都找不到骨头渣子。”
江野没搭理他那点儿出息,只是把那口被当成化学武器的大铁锅重新架好,锅底还残留着敲击后凹进去的印子。
他拍了拍沈离的肩膀,咧嘴一笑,牙齿在昏暗的天色下白得瘆人。
“走,沈大法医,请你喝一碗正宗的码头鱼汤。”
暴雨稍歇,但江水依旧像是脱缰的野马,浑浊的浪头一下下拍打着老码头锈迹斑斑的桩基,发出沉闷的“哐哐”声,像是巨人的心跳。
空气里弥漫着江水特有的腥气和铁锈味儿,湿冷得能钻进骨头缝里。
江野那辆饱经风霜的小吃车,就这么大摇大摆地停在了码头最显眼的一块空地上。
这里地势最高,正对着下游那片废弃的船坞,视野开阔得像是在给仇家报点。
“你还真敢来啊!”沈离站在他旁边,黑色的冲锋衣拉链拉到了顶,只露出一张冷得像冰的脸,“邱队的人还没到位,这里是他们的主场,你把摊子支在这儿,跟在老虎嘴里拔牙有什么区别?”
“不冒险,怎么钓大鱼?”江野嘿嘿一笑,根本没当回事。
他手脚麻利地生火倒汤,然后又从怀里摸出那本破烂的老皇历。
故技重施。
他再次将手指按在那“万里传香”的篇章上,一股熟悉的灼痛感顺着皮肤蔓延开来。
浓郁辛辣的鱼汤香气,像是一只无形的大手,温柔地抚过狂暴的江面。
原本汹涌的浪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平缓,流速减慢,水面像是被拉平的绸缎,水底下那些原本模糊不清的轮廓,此刻影影绰绰,像是水墨画里晕开的鬼影。
“等着瞧好戏吧。”江野吐出一口浊气,眼神里全是算计。
好戏没让他等太久。
码头高处的集装箱顶上,一个高大的身影如同雕塑般悄然出现,正是去而复返的龙爷。
他身后,几十个黑鳞会的汉子无声地散开,封死了所有退路。
龙爷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江野那小得可怜的摊位,脸上那半片青色鳞片胎记,在码头昏黄的灯光下,反射着幽冷的光。
“小摊主,你胆子真是不小,敢追到我的地盘上来撒野。”他的声音像是从生锈的铁皮里挤出来的,充满了金属摩擦的质感,“这江水有江水的规矩。钥匙交出来,我饶你一命。”
江野像是没听见,他不屑一顾地从怀里掏出那把滚烫的古铜钥匙,在指尖抛了抛,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看得龙爷眼角直抽。
紧接着,江野做了一个让所有人眼珠子都快掉出来的动作。
他随手从摊位旁一箱冰镇的啤酒里抄起一瓶,看都没看,直接用那把价值连城能开启龙王庙的古铜钥匙,对着瓶盖,“呲”的一声,熟练地撬开!
“噗——”
白色的啤酒泡沫汹涌喷出。
江野仰头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他舒爽地打了个嗝,这才晃了晃手里的钥匙,对着高处的龙爷冷笑。
“我的摊位,我的规矩。想拿钥匙?行啊,先过来陪我喝一瓶。你要是喝不爽,别他妈跟我谈什么狗屁生意!”
“你找死!”
龙爷身后的手下瞬间炸了锅,纷纷怒目而视,手里的短刀在灯下晃出一片寒光。
但龙爷抬手拦住了他们。
他死死地盯着江野,那双眼睛里翻涌着狂怒,却又夹杂着一丝忌惮。
他摸不清这小子的底,更看不透他那不要命的疯狂背后,还藏着什么后手。
江野压根不理会对峙的众人,他趁机继续用大勺搅动鱼汤,让那股“定波”的香气更加浓郁。
江面水流几乎完全静止,清澈得像一面黑色的镜子。
水下那些攒动的黑影轮廓,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
一个个扭曲的人形,夹杂着一些四肢细长关节反转的怪物,密密麻麻,看得人头皮发麻。
江野压低声音,用只有他和阿浪能听到的音量说:“你不是想脱离黑鳞会?现在,带我去龙王庙的入口。钥匙的事,我自己解决。”
阿浪看着水下那片恐怖的景象,又看了看高处杀气腾腾的龙爷,吓得浑身一哆嗦。
他犹豫了片刻,最终求生的本能战胜了恐惧,他咬了咬牙,指着下游那片黑漆漆的废弃船坞,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入入口就在那底下!但是但是那里有水猴子守着,下去就是送命!”
江野眯缝起眼睛,脑子里瞬间闪过一个极其粗暴的计划。
物理重力破局。
高处,龙爷见江野完全无视自己的威胁,还在那儿跟个叛徒窃窃私语,耐心终于耗尽。
他脸上的肌肉扭曲成一团,发出一声野兽般的怒吼:“敬酒不吃吃罚酒!给我把他那破车拖下水喂鱼!”
他猛地一挥手,那些潜伏在水下的黑影瞬间像是得到了指令,纷纷朝着江野的小吃车扑了过来,一双双惨白的手臂破水而出,抓向车轮和底盘。
“来得好!”
江野不惊反喜,他早有准备!
他猛地一脚踹开摊位下的挡板,从里面拖出一大捆盘得整整齐齐的废弃钢缆。
那玩意儿又粗又重,不知道是从哪艘报废的货轮上拆下来的。
江野动作快如闪电,迅速将钢缆的一头死死绑在小吃车的底盘大梁上,另一端则抱着整捆钢缆,用尽全力,朝着江心狠狠地抛了出去!
“噗通!”
沉重的钢缆砸进水里,迅速下沉,很快就被江底湍急的暗流扯得笔直。
小吃车钢缆江底,三点一线,形成了一个完美的杠杆!
水下那些抓住小吃车的水鬼和捞尸人,还没来得及发力,就感觉一股巨大的无法抗拒的力量从钢缆上传来。
它们非但没能拖动小吃车,反而被那沉重钢缆下坠的重力,硬生生地从水里拽了出来!
“哗啦啦——”
十几个黑影被硬生生拽上了岸,重重地摔在水泥地上,露出了它们水猴子般的狰狞面孔,身上挂满了腥臭的淤泥和水草,嘴里发出“吱吱”的怪叫。
“孙子们,上岸了就得守老子的规矩!”
江野冷笑一声,看都没看,一把抓起旁边那锅炸串用的滚油,对着地上那些挣扎的怪物,劈头盖脸地泼了下去!
“滋啦——嗷!!”
凄厉的嘶吼声响彻码头,那些水猴子被热油烫得浑身抽搐,冒起一股股黑烟,连滚带爬地重新滚回水里,水面上留下一片片恶心的油污。
龙爷站在高处,目睹这一切,眼神越发阴冷,几乎能刮下一层霜来。
他低声威胁道:“小崽子,你一而再,再而三地坏我好事。等龙王庙一开,我让你连尸首都捞不上来!”
说完,他深深地看了江野一眼,竟不再纠缠,对着手下打了个手势,带着人暂时撤退,身影很快消失在集装箱的阴影里。
但他刚一走,江面下游,那片废弃船坞的方向,突然传来一阵低沉的如同闷雷般的水声。
那声音比之前百鬼夜行时还要恐怖,仿佛江底有什么更庞大的东西,被刚才的动静给惊动了。
沈离快步走到江野身边,眉头紧锁:“入口找到了,但龙爷不会轻易放弃。他这是想借刀杀人。邱队快到了,咱们必须趁现在,摸清那船坞的底细。”
江野点点头,仰头喝下大半瓶早就准备好的淡盐水,缓解着皮肤上再次浮现的鱼鳞状干枯和刺痛感。
他扔掉瓶子,眼神如刀,死死锁定着下游那片翻涌着不祥漩涡的水域。
在那里,江水深处,一座古老庙宇的轮廓,正若隐若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