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几道探照灯的光柱,像凝固的冰锥,从四面八方死死地钉在江野身上。
从水下无边的黑暗猛地冲入这片刺眼的白光中,江野的眼睛像是被灌了一把滚烫的沙子,疼得他瞬间闭上,眼泪不受控制地狂飙。
冰冷的江风灌入肺里,带着一股久违的新鲜的腥味,他剧烈地咳嗽起来,每一下都牵动着全身几乎要散架的骨头。
“目标出现!是江野!他怀里还抱着孩子!”
“快!救援组上!把他拉上来!”
邱队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来,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狂喜和急切。
“噗通噗通!”
几名水警蛙人以最快的速度游了过来,七手八脚地将一个带着浮力的救生绳圈套在了江野和孩子的身上。
“抓紧了!”
绳索绷紧,一股巨大的力量将他从冰冷的江水中拖拽而出。
江野全身都在打摆子,不是装的,是真他妈冷。
江底的水温能把人的骨髓都冻成冰坨子,那股阴寒之气顺着他的毛孔往里钻,五脏六腑都像是被塞进了一块冰。
可他顾不上自己,被拉上冲锋艇的第一时间,他就把怀里已经失去意识的小柱子平放在甲板上,用冻得发僵的手指去探孩子的鼻息。
微弱,但还有。
“妈的”江野骂了一声,也不知道是在骂谁。
他粗暴地撕开自己湿透的上衣,从腰间一个贴身缝制的防水小口袋里,摸出了一小包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
打开油纸,里面是颗粒粗大的海盐。
江野二话不说,将那包粗盐倒在自己手心,然后用另一只手掌死死盖住,拼命地搓着。
他用自己身体里仅存的那点阳气和体温,将冰冷的粗盐捂得温热。
“邱队!让开点!别挡着阳气!”江野吼了一声,也不管对方是队长还是局长,他俯下身,将那把带着他体温和血气的热盐,重重地敷在了小柱子心口的位置。
老皇历上记载的土方子——阳血热盐,专治小儿冲煞丢魂。
邱队被他吼得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立刻指挥手下清开一块地方,让江风不要直吹到孩子身上。
就在这时,一道清冷的身影走了过来。
沈离蹲下身,没去看孩子,目光却像两把手术刀,落在江野身上。
从他剧烈起伏的胸膛,到他手臂上新添的深可见骨的刀伤,再到他那双布满血丝却依旧锐利得像狼一样的眼睛。
“你看起来像是刚从鬼门关里爬出来,顺便还把阎王的桌子给掀了。”她开口,声音不大,但在嘈杂的马达声中却异常清晰。
江野咧了咧嘴,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唾沫,嘿嘿一笑:“差不多吧。底下挺热闹,百十来号‘老街坊’排着队请我喝茶,为首的那个船老大忒客气,非要留我下来当上门女婿。”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裤兜里掏出那两块沉甸甸的金元宝,在手里抛了抛,发出“叮当”的脆响。
“不过这趟不算亏,起码油钱和车损找补回来了。”他半开玩笑地说道,“老子差点淹死,总得回个本。”
沈离的眉头瞬间蹙起,她看着那两块在灯光下闪着暗光的金元宝,眼神变得凝重起来:“金元宝沉船水僵尸黑鳞会那帮人,果然是在用活人血祭,养这江底的‘龙王’。那艘船,恐怕就是他们的移动祭坛。”
她站起身,看向那片依旧翻滚着暗流的江面:“这次你炸了他们的祭坛,放跑了祭品,龙爷不会善罢甘休的。他那个人,睚眦必报,你最近小心点。”
“怕他个鸟。”江野啐了一口,“他最好别惹我,老子现在穷得只剩一条烂命,谁敢断我财路,我他妈就敢要谁的命!”
正说着,被送上岸的小柱子在一名随队医生的急救下,终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江野紧绷的神经猛地一松,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骨头,差点瘫倒在地。
江边,临时指挥点已经搭建了起来。
邱队脸色铁青,对着对讲机咆哮:“给我查!全城搜捕龙振邦和那个叫铁塔的!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他妈的,敢在老子的地盘上搞活人献祭,我非得把他祖坟刨了不可!”
不远处,阿浪被两个警察看着,裹着一条毛毯,牙齿还在不停地打颤,脸色白得像纸。
他看着江野被人搀扶着走过来,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一丝说不清的依赖。
“江江老板”他哆哆嗦嗦地开口。
江野瞥了他一眼,没好气地问:“还有什么屁,一次性放完。”
“龙爷龙爷他肯定不会放过你的”阿浪的声音抖得厉害,“我们黑鳞会内部这些年一直流传着一种怪病”
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压低了声音,飞快地说道:“叫‘鱼鳞病’!得了病的人,身上会先长出鱼鳞一样的斑块,然后慢慢溃烂,发臭,像是活活烂死在岸上的鱼!谁都治不好!只有只有龙爷手里的‘龙王汤’能压制。”
阿浪咽了口唾沫,眼神惊恐地看向江野:“可自从你开始摆摊,我们才发现,喝了你的汤比喝龙王汤还管用!那些兄弟身上的烂疮,喝一次能好上好几天!所以所以龙爷才”
江野的眼睛猛地眯了起来,像一只在黑夜里发现猎物的孤狼。
怪不得那帮孙子跟苍蝇见了血一样盯着自己的夜宵摊。
原来他的汤,是他们的“解药”?
“江老板,我求求你”阿浪突然“噗通”一声跪了下来,抱着江野的小腿,“我不想死!我不想变成那副鬼样子!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你救救我!”
江野看着脚下这个涕泗横流的年轻人,眼神里没有半点怜悯,只有越来越亮的精光。
这是一个机会。一个能把刀子,直接捅进黑鳞会心脏的机会。
他没有理会阿浪,而是径直走向自己那辆被炸得七零八落的小吃车。
车身已经变形,挡板和架子都成了废铁,但最核心的那个大汤锅,虽然被撞得坑坑洼洼,锅沿也崩了几个口子,但奇迹般地没有漏。
江野伸出手指,在锅底抹了一把油腻的汤灰,放在鼻子下闻了闻。
还是那个熟悉的味道。
他的武器,还在。
“黑鳞会的老巢在哪?”江野头也不回地问。
阿浪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答道:“在在下游五公里的废弃码头!那里以前是走私的地方,地形复杂,只有一个入口,警察都很难进去!龙爷他他最近因为那个‘龙王庙诅咒’,鱼鳞病发作得越来越厉害,整个人都快烂了,脾气也越来越暴躁,已经杀了好几个不听话的兄弟了!”
“龙王庙诅咒”江野咀嚼着这几个字,嘴角勾起一抹冷得像冰的弧度。
他转过身,一脚踹在变形的车轮上,小吃车发出一声刺耳的呻吟,晃晃悠悠地居然还能动。
“行了,别嚎了。”江野看着阿浪,淡淡地说道,“带路就算了,老子怕你尿裤子。你只需要告诉我,从哪条路过去,最不容易被人发现。”
他决定了。
与其等着那条疯狗上门咬人,不如自己主动提着刀,去他的狗窝里,给他来个狠的。
送货上门,概不赊账!
夜幕,如同泼洒的浓墨,将整个江岸彻底吞噬。
江风变得更加阴冷,吹在人身上,像是无数只无形的手在撕扯着你的体温。
江野没有急着出发,他就在岸边,重新架起了那口残破的大锅。
他生起火,将搜罗来的所有还能用的食材和调料,一股脑儿地丢进了锅里。
锅里的汤水翻滚着,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浓郁的香气在阴冷的江风中,显得格格不入,却又带着一种致命的诱惑力。
他一边搅动着汤锅,一边从怀里那本被水泡得有些发皱的老皇历夹层中,捻出几株干枯的散发着异香的草药。
“鬼见愁。”
他低声念出了草药的名字,这是老皇历的残页上记载的一种东西,少量入药能安神,但如果配上特定的几种香料,经过高温熬煮,就能产生一种能放大内心恐惧的轻微幻觉。
“龙爷,你想玩狠的,是吧?”江野将那几株“鬼见愁”碾碎,洒入沸腾的汤中,眼神里闪烁着疯狂而又兴奋的光芒。
“那老子就陪你玩一出大戏。”
就在这时,他搅动汤勺的动作微微一顿。
一股若有若无的视线,从远处岸边的阴影里投了过来,带着一种复杂的混杂着畏惧挣扎和一丝不忍的情绪。
江野没有抬头,嘴角却噙着一抹了然的冷笑。
是那个女人,鱼姑。
她终究还是跟来了。
江野像是浑然不觉,他故意用汤勺用力地敲了敲锅沿,发出一声清脆的“当啷”声。
声音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很远。
他提高了音量,声音不大,却足以让阴影里的人听得清清楚楚。
“谁想喝汤,过来排队!”
话音刚落,远处阴影里的那道气息猛地一颤,随即像是受惊的兔子,迅速消失在了更深的黑暗之中。
第219章码头鸿门,江野汤碗掀翻鬼心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