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运河，烟雨蒙蒙，平日里千帆竞渡的繁华河道，今日却笼罩在一片愁云惨雾之中。
岸边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和漕运的差役，水面上几艘小船正在忙碌地打捞着什么。不一会儿，一具被水泡得肿胀变形的尸体被拖上了岸，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又捞上来一个……这都第十个了。”旁边的差役摇了摇头，用白布草草盖住尸体，“江大人说了，尽快清理，别挡着航道。”
漕运官员江漕运背着手站在岸边的台阶上，一身绯色官袍在灰蒙蒙的雨雾里显得格外刺眼。他皱着眉看着河中心的残骸，一脸的不耐烦。
“这船怎么回事？好端端的怎么会沉？”江漕运厉声问道。
旁边的师爷凑上前，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小声说道：“大人，验船的师傅看过了，说是这船年头太久了，底板都朽了。加上昨儿个夜里风大，可能是在这拐弯处撞上了暗流，船体断裂，这才沉了。”
“年久失修？意外？”江漕运冷哼一声，瞥了一眼地上那排尸体，“行了，既然是意外，那就按意外报上去。死几个人嘛，漕运上常有的事。只要没把粮食全折腾光，就不算大事。传令下去，把尸体都拖到义庄去，赶紧掩埋了，别在这儿碍眼，晦气！”
“可是大人……”李船工浑身湿透，瘫坐在泥地里，脸色惨白如纸，声音哆哆嗦嗦的，“不是意外……真不是意外啊！”
江漕运眼皮一跳，转头看向李船工：“你是那个唯一的幸存者？你有话讲？”
李船工挣扎着爬起来，指着河中心那一截露出的桅杆，眼里满是惊恐：“事发前……事发前我在船舱底睡觉，突然听到‘咚咚’的闷响，像是有人在凿船！我偷偷钻出去看，就……就看见您的几个亲信，正拿着铁锤在船底拼命凿！而且……而且船上装的根本不光是粮食，还有好些个大木箱，封得死死的，还透着一股子怪味儿……”
“放肆！”江漕运猛地喝断了他的话，眼中闪过一丝厉色，“你说什么？你看见我的手下凿船？李二，你这命是捡回来的，是不是还没活够？这可是污蔑朝廷命官的大罪！”
“我没瞎说！那木箱里透出来的味儿，像硫磺又像是毒药，我闻得到！”李船工急得直拍大腿，“他们是为了灭口！为了掩盖那箱子里的东西！”
江漕运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给身边的差役使了个眼色。几个如狼似虎的差役立刻上前，一把按住了李船工。
“这人溺水受惊疯了，满嘴胡话。”江漕运冷冷地说道，“带下去，好好‘清醒’一下，别让他到处乱咬人。”
李船工被拖走时还在嘶吼：“不是我胡说！那船是被凿沉的！里面都是黑幕啊！”
……
江南府衙后堂。
地方官急得直转圈，手里的茶杯盖磕得叮当响。
“这江漕运是皇上跟前的红人，手握漕运大权，我这小小的知府哪敢查他啊？”地方官对着一师爷叹气，“可那李船工说的有鼻子有眼，要是真有猫腻，我这知府没查出来，日后也是掉脑袋的罪过。”
“大人，要不……咱们偷偷把这事儿报给大理寺？”师爷提议道，“听说那位沈沈大人断案如神，而且那位裴大人也不是好惹的。漕运这摊水太浑，得靠京里来人趟。”
这封加急的密奏，像插了翅膀一样飞入了京城。
新帝看罢奏折，拍案而起：“漕运乃国家命脉，若是有人胆敢在其中动手脚，甚至沉船灭口，简直是无法无天！传朕旨意，命裴云州与沈晚即刻动身前往江南，务必查个水落石出！”
三日后，江南码头。
一艘官船缓缓靠岸，裴云州一袭月白锦袍，身姿挺拔地走下跳板，手中握着一把折扇。沈晚紧随其后，背着她的医药箱，神色清冷。
“这江南的水气，确实比京城重。”裴云州轻摇折扇，看了一眼四周，“江大人没来接驾，看来是心虚了。”
“心虚自然有鬼。”沈晚压低声音，“那李船工说船上有怪味，还有凿船的人。这哪里是意外，分明就是谋杀。”
两人刚到府衙门口，就碰见了匆匆赶来的江漕运。江漕运脸上堆满了笑，拱手道：“哎哟，裴大人、沈大人！下官不知二位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听说那沉船的事惊动了朝廷，下官正准备详报呢。”
“江大人果然消息灵通。”裴云州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既如此，那江大人的调查报告，想必已经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准备好了！”江漕运从袖子里掏出一叠文书，双手递上，“下官仔细查验过，确实是船体老化，加上风急浪高，意外触礁断裂。那船工李二是个老糊涂，溺水后脑子坏了，说的话大人万不可轻信。”
“意外触礁？”沈晚接过报告，随便翻了两页，便扔在了一边，“江大人，既然是意外，那我想去义庄看看那些尸体，再去现场看看那艘沉船，应该没问题吧？”
江漕运脸色微微一僵，随即掩饰道：“当然没问题。只是那尸体泡得久了，怕是……怕是脏了沈大人的眼。至于沉船残骸，下官已经安排人打捞清理了，以免阻碍航道。”
“清理得这么快？”沈晚眯起眼睛，目光如炬，“江大人倒是勤快。那就先去义庄吧。”
义庄内，阴风阵阵。
一排排尸体躺在停尸床上，因为长时间浸泡，尸体肿胀严重，也就是所谓的“巨人观”。
沈晚戴上手套，走到第一具尸体旁，细细检查。她抓起尸体的手，看了看指甲。
“裴大人，你来看看。”沈晚招呼道。
裴云州走过来：“如何？”
“如果是溺水身亡，因为人在水中挣扎，指甲缝里通常会嵌进泥沙，或者因为缺氧呈现出青紫色。”沈晚指着尸体的指甲，“但这几具尸体，指甲虽然干瘪，却修剪得很整齐，缝隙里也很干净，不像是剧烈挣扎的样子。”
她伸手按压了一下尸体的胸骨，眉头紧锁：“而且，这里的骨骼有异常的淤青和损伤，不像是撞击硬物留下的，倒像是……被人重击过。”
“被人重击？”裴云州脸色一沉，转头看向站在门口一脸局促的江漕运，“江大人，这就是你说的‘意外溺水’？难道这河里的石头还会打拳不成？”
江漕运额头上渗出了冷汗，支支吾吾道：“这……这可能是沉船的时候，船板断裂砸到的……对，肯定是砸到的！”
“砸能砸出这种形状的伤吗？”沈冷冷地盯着他，“江大人，这船沉得蹊跷，人死得也蹊跷。你越是急着清理现场，急着定论，就越说明你心里有鬼。”
裴云州收起折扇，声音骤然冷了几分：“江大人，看来这江南的漕运水，比我想象的还要深啊。今晚，本部院要在府衙借宿一宿，还请江大人留下来，好好聊聊那些‘密封木箱’的事情。”
江漕运双腿一软，差点没站稳，他知道，这一关，怕是没那么好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