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下的火光终于熄灭,那道冲天而起的橘红色火柱渐渐退去,只剩下漆黑的井口里,还飘着一丝焦糊与石灰混合的刺鼻气味。
硫磺碱粉还有铁链摩擦时留下的灼热尘埃,反复冲刷着每个人的鼻腔,像在喉咙深处塞了一把生锈的砂纸。
夜市的公用水龙头,之前还在发出尖锐到令人发疯的“吱——嗷——”金属啸叫,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管道里咬牙切齿地挣扎。
现在,那声音断了。
水哗啦啦地流出来,干净得像刚从雪山融化的泉,透明得能照出人影。
沈离蹲在井边,手指轻点着黑色的碳酸石灰渣,她抬头看向江野,眼神里有震惊,有探究,更有着一种她不常流露的带着温度的肯定:“你把井底的‘煞’逼出了路,再用火与碱彻底锁死了它江野,这不是摆摊,这是驱邪。”
“驱邪?”江野嗤笑着,一脚踢开脚边一滩凝固的白色碱渣,那声音闷闷的,像踩碎了一块结冰的肥皂。
“我这是做生意,开个‘阴宅夜市’,现在客户终于不投诉了——水没发红,井没漏血,连下水道的蟑螂都改吃剩饭了,生意不就来了?”
他一边说,一边掏出了藏在内衬口袋里的那本残缺老皇历。
那本泛黄发脆的册子,边缘已经被岁月啃得参差不齐,上面用墨笔潦草写着“伯时神选,子时破邪”。
他翻开第十七页——那一页,正是印着“龙王庙”的图腾。
原本模糊如烟的死劫字符,竟在接触到井口飘落的灰烬后,缓缓卷曲了起来,像被无形之手撕扯折叠。
紧接着,一道刺目的血红横杠,从上至下,轰然划过整个页面!
“咔。”
那不是墨水,不是颜料,像是用某种活血直接蘸着刷上去的。
痕迹粘稠,还带着一丝微温。
血红横杠之下,四个墨字清清楚楚地浮现出来:
因果已结。
江野低头,嘴角扯出一丝几乎看不清的弧度。
他没说话,只是把老皇历重新塞回怀里,顺势摸出那枚青铜筹码。
沈离正从倾斜的应急箱里拿出一份加密的物证盒,递了过来。
“这是龙爷死前,我们拍到的最后视频里丢下的东西。”她声音很轻,却压得空气都凝滞,“他没有说名字,但监控拍到他手指轻轻捏着它,像在等谁来取。”
“取?”江野接过盒子,手指触到那枚沉甸甸的铜片,上面刻着四个字:“丙子年饭钱”,再往下,是他自己的名字,字迹有点歪,像是老人颤抖的手写下的。
“你认识他?”沈离问。
江野没答。
他只把铜片翻过来,用指尖抹了抹上面沾着的一点井灰,然后“啪”地一声,把它按在了掌心。
那温度,竟比刚从火里捞出来的铁勺还要热。
“认识?”他忽然笑了,“我欠他半辈子饭钱,他是上一代‘夜市掌柜’,的人情账,现在连本带利,是该清了。”
他推着那辆满是裂纹的小吃车,挪回原摊位。
车轮碾过满地碎玻璃和滚烫的石灰渣,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巷子尽头,暴雨刚歇,一地污水混着碱粉的泡沫,像一层枯死的苔藓。
就在巷尾阴影交汇处,一个空瓷碗静静躺在泥水里。
碗底压着一枚古铜钱,锈迹斑斑,却透光如镜。
碗底刻着两个字:长生。
江野瞥了一眼,笑了。
“呵,老李头,你慢吞吞的,跑得比鬼还慢,还是跟在这条巷子后面蹲着收债啊?”
他弯腰,一把抓起那枚铜钱,捏在指间,盯着那个“长生”二字,像在瞧一件不该存在的遗物。
然后,他将铜钱一脚踩进泥里,深深嵌入,只留下一个模糊的印痕,如同债务被强行钉进了地底。
“债清了。”他自语着,声音轻得像风,“下次你再收,得打个招呼,别老在暗处放冷箭。”
就在他站直身体的瞬间,远处传来几声警笛,低沉而规律,像某种沉睡巨兽的呼吸。
邱队带着一队水警和身穿防护服的消杀人员,已经封锁了整条夜市巷口。
警戒线用的是荧光黄的尼龙绳,像一道被强行划开的伤痕。
“江野!你不能独占现场!”邱队冲着对讲机吼了一声,眼神却死死锁在井口,“这井不能留!它是个地质隐患,我们有责任进行彻底采样!”
“那是我的地盘。”江野摇头,面无表情,“这摊位,从三年前我就签了租约,井也是我花钱填平的,赵老六最后一笔房贷,还清了。现在,这‘夜市核心区’的产权,依着那份转让协议,归我所有。”
他从怀里掏出一份泛黄的复印件,递到邱队眼前。
“你看清楚,签字指纹物业备案,全是明文。想进,先买票,一票五十块,不讲价,不议价,不赊账。”
邱队的脸色变了,他拿起纸看,手指在“赵老六”三个字上停了三秒钟,最终咬牙道:“你这摊,谁都怕——可现在,是命案现场!”
“命案?”江野冷笑,突然从裤兜里掏出那支摔得坑坑洼洼的Zippo,“刚才死的人,是‘龙爷’?还是‘鱼目’?还是你自己心里面那个,比鬼还难缠的‘罪’?”
他把打火机咔哒一声打开,一簇蓝色火焰在潮湿空气中跳动,映着他脸上那道疤——左眼角一道细长的旧伤,像撕裂的月牙。
“你要查,也行。”江野突然转过身,痞笑,手里还捏着赵老六的房产协议,“找你领导,申请批文。我这儿,收摊了,不营业。”
说完,他一把拉起小吃车,背影在雾气中拉长。
巷口微弱的路灯明明灭灭,铁皮卷帘门在风中“哐当”一声,仿佛灵魂被抽走。
就在他走远的那一刻,巷子深处,某个看不见的角落,一个佝偻的身影在黑暗里微微动了一下。
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悄然从袖口摸出一张泛黄的纸,上面用朱砂写了一行字:
“债未尽。长生不计死。”
他将纸折好,放进怀中,然后,从头顶灯罩下,取下一根细铜丝,轻轻挂了上去。
铜丝微微颤动,像一缕幽魂悬在半空。
江野没回头,推车穿过巷子尽头。
夜已深。
只有远处一辆烧着柴油的黑色老面包车,引擎“突突”地喘着粗气,像是等他多时。
他慢悠悠地爬上车,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掌心那枚青铜筹码。
车刚发动,车载音响突然“滋啦”一声,跳出来一段老式录音——
“丙子年饭钱,不还,就盯你一辈子。”
江野咧嘴,笑了一声。
“我靠,妈的,你终于来电了?”
车轮驶出巷口,缓缓汇入黑暗的主路。
远处,废弃的老青山殡仪馆,高耸的白塔在夜风中一动不动。
不知何时,馆内的灯光,齐刷刷亮了。
没有预兆。
没有警报。
亮得像一群死人睁开了眼。
而江野的车,正朝着那片死寂的亮光,缓缓驶去。
“这地方,废了十二年。”他低声自语,手腕一抖,方向盘轻轻打了个弯。
车灯刺破浓雾,投在那扇沾满铁锈的铁门上。
门缝里,透出一点昏黄的光线,像什么东西,正从里面往外看。
第232章深夜叩門,老青山殯儀館的小吃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