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隆——”
伴隨著最後一聲巨響，殯儀館那扇被鹽粒和燈油雙重腐蝕的厚重鉛門，終於被江野用撬棍硬生生砸開了一道僅容一人側身通過的縫隙。
“走！”
江野來不及擦掉臉上的汗和灰，一把將沈離從門縫裡推了出去，自己則殿後，警惕地掃了一眼身後那片被徹底鎮壓重新化為死寂的黑暗。
可當他自己鑽出門縫，踏上殯儀館門前那片熟悉的石板地時，心頭卻猛地一沉。
一股濃得化不開的帶著刺鼻水腥味的白霧，不知何時已經籠罩了整座老青山。
能見度不足三米，原本蜿蜒下山的柏油路，像是被橡皮擦從這個世界上抹去了一樣，消失得無影無踪。
寂靜。
死一般的寂靜。
風停了，蟲鳴也消失了，連空氣都彷彿凝固成了固體。
就在這片令人窒息的白霧深處，一輛鏽跡斑斑車漆剝落得像癩痢頭的公交車，正無聲無息地停在原本是下山公路的路口。
車頭沒有亮燈，只有一朵用白紙紮成的蔫了吧唧的菊花，被一根黑繩弔著，在凝固的空氣裡詭異地輕輕搖晃。
菊花的正中央，是一個用黑墨寫就的觸目驚心的“奠”字。
車身上，“404路”幾個褪色的紅漆大字，在霧氣中若隱若現，像極了凝固的血。
“江哥！這邊！”
一個壓抑著極度焦慮的聲音，從公交車那巨大的投下陰影的車身後傳來。
江野循聲望去，只見阿浪那小子正縮在車輪邊，一張臉慘白如紙，指著不遠處自己那輛改裝過的大貨車，嘴唇哆嗦著，連話都說不囫圇。
江野幾步跨過去，只看了一眼，就倒吸一口涼氣。
貨車的引擎蓋被掀開著，整個發動機艙裡，被一種混合著泥沙和腐爛水草的黑色淤泥灌得滿滿噹噹，甚至還在往外滲著腥臭的汁水。
別說發動了，這車已經徹底成了一堆廢鐵。
阿浪絕望地指了指那輛404路公交車，又指了指自己，比劃了一個“唯一”和“離開”的口型，眼中的恐懼幾乎要溢出來。
這輛鬼氣森森的公交，是離開這座被濃霧封鎖的孤山的唯一途徑。
“他媽的，老李頭這老東西，连环计啊”江野低聲咒罵了一句。
這根本不是選擇題，而是唯一的死路。
沈離也走了過來，她看著那輛公交車，眉頭緊鎖，眼神中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凝重。
她那種與生俱來的靈感體質，正瘋狂地向她預警著那輛車上的巨大危險。
“不能上”她剛要開口。
“上！”江野卻斬釘截鐵地打斷了她，他死死盯著那輛公交車的駕駛位，“不上，就得被困死在這霧裡，跟那些爛泥一樣，被‘消化’掉。”
他一把拉住正準備像無頭蒼蠅一樣往車門衝的阿浪，低聲喝道：“想死就上去！”
江野的目光，如同鷹隼般鎖定了駕駛座上那個模糊的黑影。
那是一個司機，可他的頭部卻是一片平滑的虛無，沒有五官，沒有輪廓，像一團被橡皮擦抹過的白紙。
而他握著方向盤的雙手，關節僵硬，手背朝內，手心朝外，呈現出一種絕對反人體的“反握”姿態。
背陽規則！
江野的腦子裡瞬間蹦出老皇曆殘卷裡的一句批註——“行路背陽，所載非人，生人上車，死氣換生”。
這車，是給死人坐的。
活人上去，會被車上的陰氣瞬間抽干陽氣，變成一具新的“乘客”。
“都別出聲！”
江野眼神一厲，轉身幾步衝回自己的小吃車，在一堆狼藉的備用調料和工具裡一陣翻找，很快摸出了兩枚色澤暗沉邊緣還帶著銅綠的壓口錢。
這是他以前跟著家裡人出活兒時，備著給“走”得不安詳的屍體壓舌用的，上面沾染了經年累月的陰氣。
他不由分說，自己先塞了一枚在舌頭底下，又把另一枚硬塞進阿浪的嘴裡。
一股冰涼苦澀的金屬味瞬間在口腔裡瀰漫開來。
“屏住呼吸，用這玩意的陰氣蓋住你們嘴裡呼出來的活人氣。”江野對著目露疑惑的沈離和阿浪，用氣音快速解釋了一句。
做完這一切，他深吸一口氣，率先朝著那洞開的黑漆漆的車門走去。
“吱呀——”
老舊的踏板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江野一腳踏上去，那名無面司機的頭顱，以一種骨骼錯位的姿態，“咯咯”作響地轉了九十度，面向了他。
一隻乾癟枯槁，如同風乾樹枝般的手，從司機制服的袖子裡緩緩伸出，攤在了江野面前。
索要車資。
江野看都沒看那個投幣箱，他只是冷著臉，從身後的小吃車保溫格裡，端出了一碗黑乎乎的東西。
那是在殯儀館火場裡，被“往生火”和濃煙熏烤過的已經碳化的肉片。
焦黑的表面下，還頑強地殘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還魂味”餘溫。
他沒有投幣，也沒有任何交流，只是彎下腰，將那碗像是祭品一樣的“焦炭肉片”，輕輕地穩穩地放在了公交車那發燙的引擎蓋上。
“滋”
肉片接觸到滾燙的引擎蓋，冒起一縷微不可查的青煙。
那股獨特的介於焦糊和異香之間的“還魂味”，在空氣中飄散開來。
無面司機那僵直的脖頸，突然發出一聲清脆的骨裂聲。
它那隻攤開索要車資的乾癟右手猛地一顫，隨後，以一種極其緩慢卻不容抗拒的姿態，收了回去。
“砰——”
老舊的車門，帶著液壓杆的嘶鳴，重重關閉。
公交車猛地一震，沒有任何預兆，在一陣令人牙酸的引擎咆哮聲中，朝著濃霧深處，逆向行駛而去。
車廂內，一片死寂。
隨著車輛在霧中顛簸，原本空無一人的座椅上，一個又一個半透明的人影，如同水中的倒影般，漸漸浮現。
他們渾身濕透，臉色青紫，眼神空洞，正是江城歷年來在各處水域失蹤溺亡的死者。
江野的心思卻不在這些“乘客”身上，他一把掏出懷裡那張冰冷僵硬的羊皮地圖。
地圖上的線條，依舊模糊。
“下一站，望江路，江城第一公墓”
車廂頂部的喇叭，突然傳來一陣夾雜著電流雜音的不帶任何感情的報站聲。
就在報站聲落下的瞬間，江野手中的地圖猛地一燙！
地圖上，一行模糊的經緯度座標，竟隨著報站聲，開始變得清晰同步。
江野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意識到，這輛鬼公交的行駛軌跡，根本不是城市公路，而是老李頭地圖上標註的深埋江城地下的“靈脈”走向！
“前方到站，中心廣場”
不知過了多久，在報站聲再次響起時，公交車突然一個猛烈的急剎！
“嘩啦啦——”
車廂頂部，黑色的腥臭的江水如同瀑布般傾瀉而下，冰冷的液體瞬間淹沒了所有乘客的膝蓋。
江野心頭警鈴大作，他看向車門，發現門外，一條覆蓋著巴掌大小邊緣腐爛的鱗片的巨大魚尾，正死死地橫亙在那裡，將唯一的生路堵得嚴嚴實實。
“他奶奶的，想把我們一車全拖進水里當替死鬼？”
江野眼底凶光一閃，他沒有絲毫猶豫，反手從身後的小吃車工具箱裡，拎起了那口平日用來顛勺炒菜沉重無比的生鐵炒鍋。
他雙臂肌肉墳起，對準那巨大魚尾鱗片之間最薄弱的一道縫隙，用盡全身力氣，狠狠地砸了下去！
“給老子開！”
第237章地宮入口，中心廣場的枯井迷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