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哢噠!”
點火開關被江野狠狠按下,發出清脆得令人心安的機械聲。
在這片足以凍結血液的陰寒中,一縷纖細的帶著溫度的橘紅色火苗,顫顫巍巍地從爐頭噴口冒了出來。
它就像是風暴中最後一支蠟燭,隨時可能被四周席捲而來的陰風絞殺。
“擋住!”
江野低吼一聲,寬闊的後背幾乎完全貼在了瓦斯爐上,用自己的身體和那塊薄薄的擋風鐵板,硬生生為這一點人間煙火撐起了一片狹小的庇護所。
陰風如刀,刮在他的背上,那種冷不是物理上的低溫,而是直接滲透進骨髓,試圖將他體內的陽氣一併抽干的陰毒。
江野的嘴唇迅速變得青紫,但他那雙扣著爐子的手,卻穩如磐石。
“大哥,你瘋了!這會把她徹底激怒的!”賴皮張嚇得魂飛魄散,尖叫著縮進了更深的挽聯堆裡。
江野對他的警告充耳不聞。
他的雙眼死死鎖定著那縷火苗,看著它從最初的搖曳不定,逐漸變得穩定茁壯。
“嘎吱——嘎吱——”
半空中,吊扇上的趙夫人似乎也察覺到了這股突兀的“生氣”。
她旋轉的速度猛然加快,帶起的陰風更加狂暴,整個靈堂內的溫度再次驟降。
那些盤旋飛舞的白色紙花,像是嗅到血腥味的食人魚,瘋狂地朝著江野背後的火苗撲來。
“來得好!”
江野眼神一狠,趁著火勢穩定的一瞬間,將那口厚重的生鐵炒鍋“哐”地一聲架在了爐頭上。
他沒有絲毫猶豫,擰開那瓶500毫升的花生油,金黃而粘稠的油液如同瀑布般傾瀉入鍋。
“滋啦——”
冰冷的鐵鍋與常溫的花生油接觸,發出輕微的聲響。
但在這死寂的空間裡,這聲音卻如同驚雷。
隨著橘紅色的火焰舔舐著鍋底,一股濃郁的帶著堅果烘烤後特有的香氣,開始頑強地從鍋中升騰擴散。
這股味道,是熱鬧夜市的喧囂,是街頭巷尾的溫暖,是活人世界最質樸最充滿煙火氣息的證明。
它與這靈堂里積攢了數十年的腐朽怨毒陰冷,形成了最極端的對立。
原本狂暴旋轉的趙夫人,在聞到這股油香的刹那,那瘋狂的動作竟出現了一瞬間肉眼可見的遲滯。
她那兩個焦黑的眼窩,似乎在茫然地尋找著這股味道的來源,那是她生前再也無法觸及的人間氣息。
“就是現在!”
江野等的就是這一瞬的破綻!
他反手從身後的布包裡抓出一大把顆粒飽滿的生花生米,看也不看,直接甩進了油溫迅速攀升的熱鍋之中。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啪啦——!”
劇烈的爆鳴聲瞬間炸響!
高溫的油液與冰冷的花生米接觸,引發了最猛烈的物理反應。
每一粒花生米都在滾油中翻騰炸裂,發出的聲音在空曠死寂的靈堂裡被無限放大,簡直比過年放的二踢腳還要響亮。
那聲音如同無數道炸開的陽雷,粗暴地撕碎了這裡壓抑到極點的靜謐。
江野猛地閉上了雙眼。
視覺已經被陰氣和幻象所干擾,但在這片聲音的煉獄裡,聽覺成了他最精准的雷達。
那“噼啪”的炸裂聲在四面牆壁天花板以及地面之間來回反彈,每一次碰撞都描繪出了這個空間最真實的輪廓。
他甚至能清晰地“聽”到,趙夫人那具焦屍在空中高速移動時,帶動氣流所產生的細微聲響差異。
“下來了!”
江野的耳朵猛地一動,他捕捉到了那一聲由遠及近急速俯衝的尖銳破空聲!
說時遲那時快,他連眼睛都沒睜開,右手握住鐵鍋長柄,左手抄起一把鐵勺,舀起一整勺滾燙到近乎沸騰的花生油,憑藉著肌肉記憶和絕對的聽覺判斷,猛地朝半空中那聲音的來源潑灑而去!
“嗤啦啦啦——!”
金黃的熱油在空中劃出一道致命的弧線,如同道士潑出的符水,精准無比地淋在了趙夫人那具焦黑的軀體上。
一股夾雜著焦糊和惡臭的濃烈白煙“轟”地一下冒了出來,那不是水蒸氣,而是至陽的“煙火氣”直接灼燒陰煞之氣的結果。
“啊——!!!”
趙夫人發出了一聲不似人聲充滿了極致痛苦的嘶嚎。
她的身體在半空中劇烈地抽搐翻滾,那股盤踞在靈堂內的陰寒之氣,在這滾油的衝擊下,竟出現了潰散的跡象。
就是這個機會!
江野睜開雙眼,眸中寒光爆射。
他手腕疾速抖動,一顆顆被炸得焦脆金黃內裡蘊含著滾燙油脂的花生米,如同被他指尖彈出的暗器,帶著破風聲,精准地射入沈離膝蓋上那盞白瓷長明燈的燈盞之中。
“噗!噗!噗!”
花生米落入燈油,發出細微的悶響。
那慘綠色的由怨氣凝結的陰冷燈油,在接觸到蘊含了高溫花生油的瞬間,平衡被瞬間打破。
陽氣與陰氣在小小的瓷盞中劇烈衝撞,原本豆大點的慘綠火苗猛地一竄,顏色竟在短短一秒內,由慘綠轉化為詭異的藍色,最後“噗”的一聲,徹底變成了刺眼奪目的橘紅色!
“還不夠!”
江野喉嚨裡發出野獸般的咆哮
他單手端起那口還剩了大半鍋滾油的生鐵炒鍋,鍋口殘留的熱力,仿佛是他從人間借來的最後一把火。
他大步流星地衝到沈離面前,無視了她身上散發出的刺骨寒氣,雙臂青筋暴起,將整鍋還在沸騰的花生油,以一種決絕而瘋狂的姿態,狠狠地灌入了那盞劇烈燃燒的長明燈中!
“轟——!!!”
巨量的熱油湧入,小小的瓷質燈座根本承受不住這瞬間的巨大溫差和內部氣壓的劇變,在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中,轟然炸裂!
燈滅了。
隨著長明燈的徹底熄滅,整個14號守靈廳的幻象,就像是一面被重錘砸碎的鏡子,“嘩啦”一聲,化作了億萬片飛散的光影。
四周的挽聯藤椅吊扇上的焦屍所有的一切都在瞬間崩塌消散。
江野只覺得眼前一花,那股令人窒息的陰冷瞬間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殯儀館後院夜晚微涼的空氣。
他懷裡抱著的,是身體冰冷但呼吸已經漸漸平穩的沈離。
江野警惕地抬起頭,環顧四周。
不遠處的停車場,他那輛改裝過的小吃車靜靜地停在那裡。
車旁,站著一個佝僂的身影。
老李頭。
他手裡正拿著一本泛黃的缺了半邊的舊書,正是江野視若珍寶祖傳的那半本殘缺老皇歷。
月光下,老李頭緩緩抬起頭,布滿皺紋的臉上,露出了一種近乎於得逞的令人頭皮發麻的詭異笑容。
他輕輕地,用那雙乾枯的手,撫摸著皇歷的封面。
第241章油鍋裡的黃曆,凍結的14號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