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野那句“貪心，可是要付出代價的”，像一根無形的毒針，狠狠扎進了金掌櫃的魂體深處。
金掌櫃肥碩的臉皮劇烈地抽搐了幾下，眼中閃過一絲刻骨的怨毒，但很快又被那副商賈特有的虛偽笑容所掩蓋。
他“呵呵”乾笑兩聲，剛想說幾句場面話，卻被一個突如其來的嘶啞聲音打斷了。
“呃啊”
一個身形佝僂穿著破爛補丁衣衫的老鬼，顫顫巍巍地從鬼群中擠了出來，他用一雙渾濁的眼睛渴求地望著江野，伸出枯瘦的手指，指了指自己空蕩蕩只剩一截爛肉根的嘴巴，又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他沒有舌頭。
江野眉頭一挑，瞬間明白了對方的意思。
這是鬼市裡最常見的冤魂之一，生前有冤無處訴，死後連輪迴的路都找不到，只能日復一日地承受著無法言說的痛苦。
“想喝湯？”江野問道。
老鬼拼命點頭，眼眶裡幾乎要滲出黑色的血淚。
“行，看你可憐，今天第一碗，算我請你的。”
江野轉過身，動作麻利地從車底儲物格裡拿出一個乾淨的砂鍋，架在“陰陽兩界灶”的副爐上。
清水入鍋，他沒有放任何常規的調味料，而是從一個貼著黃色符紙的小罐子裡，捻出三根比髮絲還細的白色根莖。
那是“忘憂草”的根須，專解魂體怨氣。
隨著爐火升騰，一股奇異的帶著淡淡苦澀的清香，混雜著人間煙火的暖意，開始在冰冷的鬼市中彌漫開來。
“咕嘟咕嘟”
砂鍋裡的水汽氤氳升騰，將江野的臉映照得有些模糊。
他專注地盯著火候，右手拿著長柄湯勺，準備撇去浮沫。
也就在這一刻，異變陡生！
他腳下那片被小吃車燈光投射出的影子，竟像是活了過來！
原本靜靜趴伏在地面的輪廓，猛地扭曲拉長，邊緣變得鋒利如刀。
緊接著，那片影子以一種完全違背物理常識的姿態，脫離了地面，化作一道純粹的沒有任何厚度的漆黑利刃，無聲無息地刺向江野的咽喉！
快！太快了！
快到連空氣都沒有被劃破的聲音！
千鈞一髮之際，江野那久經沙場的戰鬥本能救了他。
他甚至來不及思考，身體已經先一步做出了反應。
他猛地向左側扭動身體，整個上半身幾乎擰成了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
“嗤啦——！”
一聲布帛撕裂的脆響。
那道漆黑的影刃幾乎是貼著他的脖頸劃過，鋒銳的氣息甚至在他皮膚上留下了一道冰冷的觸感。
他右肩處的粗布工作服，被瞬間割開了一道整齊的口子，露出下面結實的肌肉。
一擊不中，那道影刃並未停歇，而是如同一條擇人而噬的毒蛇，在半空中劃過一道詭異的弧線，再次朝著江野的心臟刺來！
“他媽的，玩陰的是吧！”
江野眼中凶光暴漲，不退反進！
他猛地一跺右腳，將全身的氣力灌注於“陰陽兩界灶”！
“嗡——！”
一圈肉眼可見的如同水波紋般的光暈，以灶台為中心，轟然擴散開來！
這光芒並不刺眼，卻帶著一股奇異的厚重與威嚴，彷彿是芸芸眾生煙火願力的集合體。
【眾生權柄】！
光圈所及之處，周圍五米之內，所有的影子——無論是建築的鬼魂的還是小吃車自身的，全都在這一瞬間被“凍”住了！
它們像是從流動的液體變成了凝固的琥珀，死死地釘在地面上，動彈不得。
那道襲擊江野的漆黑影刃，也遭受了同樣的待遇。
它在半空中猛地一滯，仿佛陷入了無形的泥潭，被迫顯露出了它模糊的輪廓——一個纖細而扭曲的人形陰影。
就是現在！
江野眼中精光一閃，他看都沒看那被凝固的刺客，而是反手抓起旁邊一盆剛剛用來洗刷鍋碗還冒著滾滾熱氣的油膩髒水，想也不想，對著那片區域猛地潑了過去！
“嘩啦——！”
滾燙的洗碗水帶著灶台的陽火氣息，如同一場小型的暴雨，劈頭蓋臉地澆在了那片地面上。
“滋滋滋——！”
一陣如同滾油澆在冰塊上的刺耳聲響起，大片的白色蒸汽猛然升騰！
而在這片升騰的蒸汽之中，一個位置的蒸汽消散得異常之快，那裡的地面，也比周圍更加濕潤！
溫差！
“找到你了，狗雜碎！”
江野低吼一聲，右臂肌肉墳起，抓起案板上那把剁骨刀，就準備撲殺過去。
“左後方，三步，它在跳！”沈離清冷的聲音突然響起，快得像一道命令。
她那雙能洞悉靈體的眼睛，精準地捕捉到了影子殺手在被鎖定後，每一次能量跳躍的頻率和落點！
江野的動作瞬間停滯，他毫不猶豫地相信了沈離的判斷。
他放棄了近身攻擊，左手閃電般探入褲兜，掏出了那最後一疊也是因果業力最為沉重燃燒得最為劇烈的冥幣！
“給老子，死！”
他怒吼著，將那捆“因果炸彈”狠狠地投入了“陰陽兩界灶”的主爐膛！
“轟——！！！”
如同將一桶汽油灌進了煉鋼爐！
整個爐膛在一瞬間爆發出無法用言語形容的足以灼傷魂體的熾烈強光！
那光芒不再是溫暖的橘黃色，而是純粹的霸道的足以淨化一切陰邪的白！
強光透過爐口，如同一柄審判之劍，精準地掃向沈離所指的左後方三步之處！
“啊——！”
一聲淒厲到不似人聲的慘叫，第一次從那片虛無的陰影中響起。
在強光的照射下，那道纖細的影子殺手被徹底從陰影維度中剝離出來，它的身體像一張被點燃的黑紙，從邊緣開始，迅速地蜷曲碳化，最終在令人牙酸的尖嘯聲中，化作一縷青煙，徹底蒸發！
危機解除。
江野卻猛地一陣踉蹌，他低頭看向自己的右手，瞳孔驟然收縮。
只見那股原本只在指甲縫裡的木質化紋路，此刻已經失控，如同瘋長的藤蔓，迅速爬滿了他的整個手腕，皮膚變得僵硬粗糙，失去了屬於活人的血色與溫度。
“嗚——嗚——”
“嘀嗒——嘀嗒——”
就在這時，一陣淒厲高亢的嗩吶聲，毫無徵兆地從鬼市長街的盡頭響起。
那聲音穿透了所有的死寂，帶著一股子不由分說的喜慶與詭異，直往人骨頭縫裡鑽。
伴隨著嗩吶聲，整條鬼市的青石板街道開始劇烈震動。
“轟隆隆——”
在長街的終點，無數森白的骨骸破土而出，它們自行拼接搭建，在短短幾個呼吸之間，竟硬生生從地底升起了一座高達數丈完全由白骨構成的巨大婚禮舞台！
舞台的最中心，赫然擺放著一口巨大沉重，通體漆成血紅色的中式棺材。
而在那血紅的棺材蓋上，用黑色的冥墨，龍飛鳳舞地刻著兩個大字——
江野。
一瞬間，鬼市內成千上萬的鬼物，全都轉過頭，它們那或空洞或怨毒或麻木的目光，齊刷刷地聚焦在了江野的身上。
江野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手腕傳來的僵硬感，臉上反而露出一抹猙獰的冷笑。
他轉身，雙手重新握住小吃車的推桿。
“吱嘎吱嘎”
在萬鬼注目之下，他推著自己吃飯的傢伙，一步一步，沉穩而堅定地走上了那條由白骨鋪就的台階。
“哐當！”
小吃車被他重重地停在了血色棺材旁邊。
江野看都沒看周圍那些虎視眈眈的鬼物，他一把抄起案板上那把剛剛未能飲血的剁骨刀，翻身躍上棺材。
他雙臂肌肉墳起，將剁骨刀高高舉過頭頂，對準棺材蓋的正中心，用盡全身力氣，猛地劈了下去！
“嘭——！！！”
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
厚重的棺材蓋應聲而裂，碎裂的木屑混雜著刺鼻的血腥味四散飛濺。
江野一腳踹開殘破的棺蓋，朝裡面看去。
棺材裡空空蕩蕩，沒有李萌萌的屍體，也沒有任何陪葬品。
只有一個人。
一個活生生的人。
失蹤已久的老李頭，正一臉平靜地端坐在棺材的正中央。
他身上穿著一件嶄新的壽衣，雙手捧著一本殘破泛黃的古書，正看得津津有味。
那本書，江野至死都不會認錯——正是他江家祖傳的那本老皇歷殘卷！
似乎是感覺到了江野的目光，老李頭緩緩地抬起頭，那張熟悉的臉上，帶著一絲悲憫，又帶著一絲戲謔。
他伸出乾枯的手指，輕輕合上了手中的老皇歷。
“江野，你的陽壽，還剩三分鐘。”
第265章算命還是算賬，我說了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