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靠!这地方要塌了!”
江野猛地一个踉跄,险些直接载进那口翻滚的油锅里。
周围的空气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疯狂抽走,原本就被阴气搅得稀碎的江城市街道,此刻竟然以那辆破旧的小吃车为核心,开始了大面积的坍塌。
那种感觉,就像是整片空间都被当成了一张破报纸,正被人狠狠地揉向中心。
“江野,抓紧车架子!鬼市的平衡断了,这儿在向阴间缝隙坍塌!”沈离清冷的声音里头一回带了点儿变了调的急促,她死死拽住小吃车的扶手,指甲因为过度用力而在不锈钢板上划出刺耳的“滋啦”声。
“抓个屁啊!老子感觉肺都要被吸出来了!”江野破口大骂,他那只木化手臂此时黑得发亮,死命抠进地面的裂缝里。
狂风呼啸,那不是普通的风,是带着无数冤魂哭嚎的阴风。
周围那些废弃的电线杆碎裂的石块,甚至是不远处翻倒的警车,都像是在真空里被吸走的尘埃,打着旋儿地往小吃车这边撞。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节骨眼上,江野觉得肩膀一凉。
一个半透明的影子,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他身侧。
是李萌萌。
这小丫头片子现在的样子变了,原本空洞的眼神里透着股子让人不敢直视的清亮,浑身散发着一种冷冽的微光。
她转过头,冲着江野微微点了点头,那眼神里没啥悲伤,倒像是一种彻底解脱后的淡然。
“嘿,小萌萌,你这这时候出来,是打算给哥续个火还是怎么着?”江野牙关打颤,还不忘贫两句。
李萌萌没说话,只是轻柔地伸出那双近乎透明的手,猛地按在了小吃车那团蓝紫色的炉火上。
“轰——!”
原本只是人烟气十足的火苗,在接触到李萌萌灵体的瞬间,火势猛然暴涨,竟化作了一道惨白中透着紫意的光柱。
一股强横到不讲道理的反向力场,以炉膛为中心,硬生生地把周围那股疯狂的吸力给顶了回去。
“我日这火整得,比原子弹还猛?”江野被那股热浪掀得满地打滚,但他反应极快,眼角的余光死死锁定了半空中的老李头。
老李头此时已经完全不像人了,那半边残破的判官殿残骸还在不断崩裂,黑血顺着他的大腿根儿往下淌,滴在地上就是一个冒着黑烟的大坑。
“江野你毁了我的规矩我要让这全城的人都给你陪葬!”老李头那嗓门儿,听着跟破风箱漏气似的,手里的漆黑长枪抖动着,就要往那巨大的“葬礼讣告”上扎。
“陪你奶奶个腿儿!老子这摊儿还没收,谁也别想走!”
江野也不知哪来的那股子悍匪劲儿,顶着那股子要把皮都撕下来的压力,猫着腰,整个人像条疯狗一样窜了出去。
他手里死死攥着那张刚才从判官笔底下抢出来的被沈离用法医笔强行修改过的“点菜单”。
那纸上写的不再是菜名,而是老李头这辈子干下的所有烂账!
“老李头,看清楚了!这一单,老子不收冥币!”
江野脚底猛地一蹬,踩在那根悬浮的电线杆上借力,整个人在空中划出一道扭曲的弧线。
老李头想躲,可李萌萌制造的那个排斥力场像是一堵无形的墙,把他死死钉在了原位。
“给老子贴上!”
江野发出一声暴喝,右手那只木化手臂猛地暴涨出一圈诡异的纹路,手掌像虎钳一样,结结实实地拍在了老李头的额头上。
那张“点菜单”顺势死死贴住了老李头那张扭曲的脸。
“这一单的买卖,老子说了算!”江野的双眼布满血丝,死死盯着老李头那双惊恐的眼睛,一字一顿地吼道,“以你老李头攒了这几十年的所有罪孽当筹码,换全城生机回归!这单,你特么不接也得接!”
判官笔的逻辑,是这片死地的最高意志。
而这张被强行修改又被江野这个“摊主”亲手送达的契约,在这一刻成了不可撤销的死理。
“不这不可能”老李头的声音在一瞬间变得尖利如鬼号。
他的身体在“坏账清理”的逻辑下开始崩解。
那些黑色的石柱和腐朽的梁木,连带着他原本枯槁的人皮,像是被泼了浓硫酸一样,冒着黑烟一点点化成灰。
江野离得近,他能看见老李头眼神里那股子疯狂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幻觉。
他那双浑浊的眼球里映出了一个扎着双辫子的小姑娘,正蹦蹦跳跳地跑远,回头冲他招手。
“萌萌萌”
老李头在那声呢喃中,彻底被判官笔化作的黑色锁链从地底下拽了出来。
那锁链勒进他的血肉里,带着一股子阴冷地狱的寒气,硬生生地把他整个儿往那道裂缝里拖。
“江野你你也逃不掉”
老李头的意识在最后关头还想挣扎,可那锁链就像是长了眼睛的毒蛇,勒得他连屁都放不出来一个,只能发出一连串凄厉如铁块摩擦的惨叫声。
“滚一边儿去吧你!”江野反手一掌劈在他肩膀上,借着反推力,整个人朝小吃车的方向倒飞了出去。
“咚——!”
江野重重摔在小吃车旁,只觉得全身骨头都快散架了。
他顾不上疼,抬头看了一眼。
原本遮天蔽日的黑色讣告,此刻在那股子排斥力场的冲击下,像是被阳光晒化的积雪,大片大片地崩落消散。
那一块块黑纸落在半空,化作点点暗红色的星火,随风而逝。
原本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在那一刹那,被从城市尽头漏出来的第一缕黎明阳光给刺穿了。
那阳光,像是一柄柄烧红的利剑,精准地捅破了层层粘稠的阴云,严丝合缝地照射在江野那个满是油垢的小吃车摊位上。
“呼活了”江野仰头,闭上眼,任由那股子久违的带着燥热感的阳光洒在脸上。
那种感觉,真他妈好。
“江野,看。”沈离轻声提醒。
江野睁开眼,看见李萌萌那原本凝实的灵体,在阳光的直射下开始变得越来越淡。
她站在那一团已经渐渐平息的炉火旁,身上那些凄厉的戾气全散了,像个真正的普通小姑娘一样,甚至还对着江野咧嘴乐了一下。
那笑容,没啥惊悚感,倒像是种小孩子得了糖果后的满足。
“走好啊,妹子。”江野嗓子眼儿里有点堵,摆了摆手,“下回投胎找个好人家,别再吃这种苦头了。”
李萌萌没说话,只是对着他深深鞠了一躬。
随后,她的身影在晨曦中彻底化作了星星点点的荧光,跟那些消散的怨气一起,彻底融进了江城市的清晨里。
原本死寂的大院,开始有了动静。
那些倒在地上的警员一个个嘟囔着揉着后脑勺坐了起来。
原本漆黑的办公楼里,电灯泡一阵乱闪后,终于亮起了稳定的橘黄色灯光。
江野长出一口气,伸手拧熄了还在“呼呼”乱响的煤气灶。
那股子浓烈的几乎能把人呛死的油烟味儿,此时反倒成了这世界上最亲切的味道。
他习惯性地往兜里一摸。
那一大叠这一路赚来的“冥币”,此时全都化作了黑漆漆的纸灰,顺着兜缝儿往外漏。
“我靠!老子拼了命,一分钱没落着?”江野一脸肉疼地破口大骂,“这买卖亏大发了!”
可等他手摸到兜底儿的时候,指尖却触到了一抹冰凉圆润的东西。
他掏出来一看,是一枚带着沈离最初给他的体温被阳光照得锃亮的五毛钱硬币。
“嘿,还有剩的。”江野把那硬币抛起来,又一把攥住,嘴角终于露出一丝标志性的痞笑。
“账平了,老沈。”
沈离正蹲在地上收拾她那堆手术刀,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原本总是清冷如霜的脸上,此刻竟然奇迹般地舒展开来,对着江野露出了认识以来的第一个微笑。
那笑容不深,却像是积雪初融后的溪水,干净得让江野愣了半天神。
“哟,沈法医,你这一笑,这全城的太阳都得逊色不少啊。”江野嬉皮笑脸地凑过去。
“少贫嘴。”沈离站起身,拍了拍风衣上的土。
就在这时,街道尽头传来一阵极其狂躁的喇叭声。
“哔——哔哔!”
一辆崭新的漆皮锃亮的电动三轮小吃车,正风风火火地从废墟那头冲过来。
开车的人是满头大汗的大飞,他那张胖脸上写满了兴奋。
“野哥!我操,我还以为你挂了呢!”大飞一个急刹车停在边上,拍着胸脯子吼,“新车我给整过来了!顶配!不锈钢实心的!”
江野看着那辆崭新的三轮车,又回头瞅了瞅身后那个已经快散架的老伙计,伸手重重地在破车扶手上拍了两下。
“得,老伙计也该歇了。”江野一把拽起沈离的手腕子,把她往大飞那车上一带,“走,沈法医,换地方。”
“换哪儿去?”沈离问。
江野跳上大飞的三轮车后座,翘起二郎腿,从怀里掏出那本破破烂烂的旧皇历翻了两页。
“这地方风水臭了,老李头把地脉都折腾坏了。”江野嘿嘿一笑,指着太阳升起的方向,“咱明天去城南闹市区摆。那里的人多,还没那么多乱七八糟的死鬼烂账。老子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赚那些活人的真钱!”
三轮车“突突”地发动了,带着一股子人间烟火的朝气,迎着那轮红彤彤的旭日,一头扎进了渐渐苏醒的城市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