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朝十五年,秋高气爽,京城的银杏叶子铺得满地金黄。
京城西郊,一座宏伟的建筑群在秋阳下熠熠生辉。这便是历时三年、耗资无数修建的“法医千秋祠”。它不供神佛,不祭帝王,而是供奉着从先秦到新朝,所有为寻找真相而献身的法医先贤。
沈晚站在千秋祠的大殿门槛前,深深吸了一口气。岁月似乎格外优待这位传奇女子,眼角的细纹并未掩住她眼中的神采,反而沉淀出一种更加从容的气度。
“怎么,到时候了,反倒紧张了?”
身后传来一声温润的笑音。裴云州一身便服,手里提着食盒,缓步走来。如今的他,虽已位极人臣,却依旧保留着当年在街头与她并肩查案时的那份亲昵。
“我不是紧张。”沈晚接过食盒,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座巍峨的大殿,“我是在想,当年咱们刚起步的时候,只有一个破验尸棚和几把生锈的刀。如今,这千秋祠里竟陈列了这么多东西,真像做梦一样。”
两人并肩走进大殿。这里已经布置成了陈列馆,两侧的架子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物证。
沈晚走到一个玻璃柜前,里面放着一根断裂的红绳和一个干瘪的毒草标本。
“还记得这个吗?”沈晚指着那根红绳,“这是当年的‘毒索案’,也是咱们第一次意识到,凶手会把杀人的凶器伪装成日常挂饰。”
裴云州凑近看了看,笑道:“怎么不记得?那时候你为了证明这绳子上浸透了毒液,把自己手都扎肿了,吓得我半死。”说到这,他神色一敛,伸手轻轻握住沈晚的手,“那时候我就发誓,这辈子绝不能让你再受这种苦。现在好了,这千秋祠建起来了,以后法医们再验尸,至少不用像你当年那样风餐露宿了。”
“哎,我说你们两口子,大庭广众之下,能不能稍微收敛点?”
一个爽朗的大嗓门打破了二人的温存。萧如风一身戎装,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如今的他,已是指挥天下兵马的兵马大元帅,走起路来依旧带风,只是鬓角多了几缕白发。
紧跟在他身后的,是一身紫袍官服、已然拜相的林小弟,还有一袭儒衫、如今掌管礼部的沈砚。
“萧大将军,你这嗓门,怕是连城外的守军都能听见。”沈砚笑着摇了摇头,手里摇着折扇,“今日这千秋祠落成,是文武百官乃至天下百姓的大日子,你稍微斯文些。”
“斯文?那是你们读书人的事。”萧如风哈哈一笑,拍了拍裴云州的肩膀,“老裴,你瞧瞧这地方,气派!咱们当年在户部银库查那霉烂银子的时候,谁能想到有今天?那时候沈晚为了查那个银库贪腐案,差点被活埋在银堆里。”
林小弟走上前,目光深情地扫视着四周,感慨道:“那时候我就想,若咱们有一天能建立一个完善的制度,让每一个冤魂都能昭雪,那该多好。如今,这梦想终于成真了。苏墨那小子来信说,这十五年来,全国设了二十八个法医驿站,从沿海的水路到边疆的烽火台,只要有人死的地方,就有咱们的仵作。”
正说着,殿外传来一阵喧哗声。
“师父!师父!”
苏墨兴奋的声音传来,紧接着,一个风尘仆仆的身影冲了进来。如今的苏墨,已接任大理寺法医统领,褪去了当年的青涩,多了几分干练与威严,但在沈晚面前,他依旧是个长不大的孩子。
“跑什么?多大的人了,还这么毛躁。”沈晚嗔怪了一句,却难掩眼底的笑意。
苏墨嘿嘿一笑,擦了一把额头的汗:“师父,您猜我带谁来了?还有,带了好东西!”
他侧过身,身后跟着几个背着包裹的汉子,看打扮像是渔民,又像是边关的军汉。
“这位是沿海法医驿站的代表老张,那位是北疆烽火台的军医头子。”苏墨指着那几人说道,“他们听说千秋祠落成,特意从几千公里外赶来的。老张,把你那个宝贝拿出来!”
被唤作老张的汉子激动地解开包裹,小心翼翼地捧出一本发黄的卷宗,双手呈给沈晚:“沈大人,这是我们那片海域十年前的一桩‘渔网命案’。那时候技术不行,尸骨都烂了,一直没破。后来苏统领派人送来了《骨语验尸手册》,教我们怎么看鱼网勒痕的骨质反应。您看,我们就凭着这本册子,把那个逍遥法外十年的杀人狂给抓回来了!”
沈晚接过那本卷宗,指尖轻轻抚摸着上面斑驳的字迹,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这就是传承啊。”她低声喃喃道。
这时,殿门口又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两个须发皆白的老仵作相互搀扶着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一份新的报告。
“沈大人……”其中一个老仵作声音有些颤抖,“我们……我们也来交差了。”
沈晚连忙上前扶住他们:“二位前辈,这是何意?”
“这是二十年前的一桩无名尸案,一直悬着。”老仵作吸了吸鼻子,“前些日子,咱们这法医驿站重新开张,几个年轻的学徒用上了您教的新法子,最后在死者的指甲缝里检出了一点特殊的朱砂,顺着这线索,终于找到了凶手。凶手前些日子刚判了……我们这心里,这口气啊,总算是顺了。”
沈晚心中一酸,眼眶微红。这就是法医存在的意义,不仅仅是破案,更是为了让活着的人心安,让死去的人安息。
“好,好样的。”她连声说道,“这个案子,我会让人增补进《骨语验尸手册》的终极版里,作为典型案例传下去。”
就在众人沉浸在感动与怀念中时,殿外传来一声悠长的唱喏:
“圣旨到——”
众人立刻整理衣冠,跪地接旨。
新帝身边的大太监手持明黄色的圣旨,站在大殿中央,朗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法医之学,乃刑狱之眼目,正义之基石。朕闻法医千秋祠今日落成,心甚慰之。兹定于明日,朕亲临大典,宣布《骨语验尸手册》终极版纳入国典。令天下司法官员、仵作必修之,违者严惩。凡大周疆土之内,凡有命案,必验其骨!钦此!”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祝颂声在千秋祠的上空回荡。
待太监宣旨完毕离开,裴云州站起身,看着眼前这一张张熟悉的面孔——苏墨意气风发,林小弟沉稳睿智,萧如风豪情万丈,沈砚儒雅风流,还有那些从四面八方赶来的法医代表们。
他转头看向沈晚,握紧了她的手:“晚儿,你看,这盛世如你所愿。”
沈晚望着大殿中央那尊象征着法医精神的持刀天神像,目光穿越了十五年的风风雨雨,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在验尸棚里,对着几块白骨较真的年轻姑娘。
“是啊,如我所愿。”沈晚微微一笑,眼神坚定而温柔,“但这只是开始。骨语传千秋,公正照万代。这条路,咱们还长着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