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府的宴席散去,月色正浓。但对于沈晚和苏墨来说,今夜还未结束。
一行人微服乘马车来到了大理寺。如今的大理寺早已不是当年那个略显阴森的地方,灯火通明的大堂内,一排排书架整齐排列,上面摆满了来自全国各地的加急卷宗。
“师父,您看这个。”苏墨快步走到一张巨大的大周疆域图前,上面密密麻麻地插满了红色的小旗子,“这就是咱们如今的‘法医天网’。每一个红旗子,代表一个正式运转的法医驿站。水陆码头、边疆哨所、工矿山村……只要有人烟的地方,就有咱们的仵作。”
林小弟站在地图前,捋着胡须,眼神发亮:“这可是个大手笔。以前那些偏远州县,出了人命往往草草结案,甚至以意外论处。现在好了,一旦有命案上报,驿站法医必须在两个时辰内赶赴现场。这制度一立,那些想借刀杀人、制造意外的家伙,算是没路了。”
苏墨翻开几本刚刚送到的卷宗,兴奋地说道:“师父,您看这几份捷报。江南水乡那个‘沉尸案’,拖了八年都没破。上个月新设的水路驿站法医到了,用您教的‘生前入水’鉴别法,一眼就看出了死者肺里的泥沙跟河底的不一致,最后查出是熟人作案,伪造了溺水现场!”
“还有这个西北工矿的。”苏墨又抽出一本,“矿难说是天灾,家属闹了半年。咱们的法医带去了便携式毒物检测箱,在矿工的骨缝里检出了慢性中毒的痕迹,直接揪出了那个为了省工钱给工人下药的工头!”
沈晚接过卷宗,细细翻看着上面的验尸记录和绘图,虽然字迹各有不同,但那严谨的逻辑、规范的流程,却是一脉相承。
“好,很好。”沈晚频频点头,“这才是我们要的。不是靠我一个人去查冤,而是靠制度,靠这一张铺满全国的网,让冤情无处遁形。”
“还有呢。”苏墨指着角落里的一摞书,“岭南那边传来的消息,自从《骨语验尸手册》发下去,特别是里面那章‘纸张毒素检测’,现在书院里的孩子们都不敢乱搞那些歪门邪道了。听说前阵子有个学子想害同窗,结果刚动了手脚就被负责学堂的法医发现了,现在岭南学界那是风清气正。”
林小弟感慨道:“这就是‘不战而屈人之兵’啊。法医不仅能抓人,还能震慑人心。”
沈晚放下卷宗,神色变得郑重起来:“案子破了是好事,但咱们心里还得有本账。那些陈年旧账,那些还没翻过来的案子,咱们得一个一个清了。”
说罢,沈晚带着苏墨和林小弟,转身前往隔壁的静室。这里是专门用来复盘疑难悬案的地方。
静室正中央,摆放着两份泛黄的旧案宗。
“这是二十年前京城的‘无头佛案’,这是十八年前江南的‘鬼哭林命案’。”沈晚指着两份卷宗,“当年因为技术手段有限,找不到关键物证,只能暂时挂起来。这两年,咱们的痕迹溯源技艺成熟了,全国驿站也在互通有无。”
她打开那本“无头佛案”的卷宗,指着后面新附的一页纸:“上个月,北方驿站在整理旧物证时,发现了当年佛像底座上的一丝极细微的漆屑。用最新的光谱比对,这漆屑里含有一种只有当年那个失踪工匠家乡才有的矿土。顺藤摸瓜,咱们锁定了真凶。”
苏墨接过话头:“可惜,那凶手去年得病死了。”
“死了也要定罪。”沈晚声音坚定,眼神冷冽,“人死了,罪还在。咱们要的是给死者一个交代,给家属一个说法。不管凶手是生是死,这冤屈必须洗清。”
“没错。”林小弟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我这便起草文书,向天下公布这两起旧案的真相。哪怕凶手已死,也要削去其生前官职,没收家产,赔偿受害人家属。绝不能让死人背黑锅,也不能让活人受委屈!”
三人一直忙到天蒙蒙亮,才将所有遗留案件的定论理顺。
此时,千秋祠外已经传来了嘈杂的人声。
沈晚推开窗户,只见晨光熹微中,一群百姓正抬着一块匾额,敲锣打鼓地往这边走来。
领头的是个白发苍苍的老大娘,手里紧紧攥着一张平反的文书,哭得梨花带雨。匾额上写着八个烫金大字:“为生者权,为死者言”。
“沈大人!沈大人啊!”老大娘一见沈晚的身影,就跪了下去,“要不是您设的法医驿站,要不是那些好心的仵作爷们儿翻了我儿子的旧案,我到死都以为我儿子是个偷东西被打死的贼!如今知道了他是被人陷害的,我这心里……这块石头终于落地了啊!”
她身后的百姓们也纷纷跪下,有的喊着“青天大老爷”,有的喊着“法医圣师”。
沈晚快步走出门,扶起老大娘,眼眶微红:“老人家,这是我们应该做的。您儿子在天有灵,看到真相大白,也会安息的。”
看着眼前这些淳朴感激的脸庞,林小弟感慨道:“晚儿,你看,这就是咱们这一辈子折腾的意义。百姓要的不多,就是一个‘公道’。”
苏墨站在沈晚身后,看着这感人的一幕,轻声说道:“师父,前几日我刚颁布了新规。以后凡是大理寺定案的命案,必须有法医签字画押,少一个字都不行。谁要是敢省程序、乱定罪,我就敢摘了他的乌纱帽!”
沈晚转过头,看着不远处千秋祠的大门。
此时,大门缓缓打开,一群身着青衫的年轻学徒走了出来。他们手里拿着骨骼图谱,有的在互相提问,有的在比划着手中的验尸工具,朝气蓬勃,满脸朝气。
那个曾经在风雨飘摇中独自支撑、为了给死人开口而四处碰壁的沈晚,仿佛在这一刻与眼前的景象重叠了。
不同的是,那时候她是一个人在战斗,而如今,身后站着千军万马。
“是啊,路铺好了,网织严了,人也跟上来了。”沈晚深吸一口清晨凉爽的空气,嘴角扬起一抹欣慰的笑意,“这盛世无冤,咱们算是做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