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像把生锈的钝刀子,在破庙门槛上那个蜷缩的身影上反复地锯。
陈平安两手揣在袖筒里,使劲缩着脖子,试图把那一丝快要散掉的热气锁在领口。
他面前摆着一张缺了角的八仙桌,桌腿下垫了两块青砖才勉强不晃,桌面铺着一块油腻腻的黄布,朱砂写的“铁口直断”四个字已经被风霜磨得斑驳不清,像极了他此刻那张冻得发青的脸。
手里那个冷馒头硬得像块石头,咬一口能崩掉大牙。
陈平安费劲地磨下一块面皮,在这寒冬腊月的清晨,对着空荡荡的街口扯起嗓子:
“铁口直断!算姻缘准过月老,测财运灵过财神!走过路过,莫要错过这一卦天机!”
这一嗓子刚吼出去,冷风顺着大张的嘴直灌进嗓子眼。
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刚才那口还没嚼烂的干面皮像暗器一样喷了出去。
“哎哟!”一声稚嫩的痛呼。
墙根底下,小乞丐阿豆刚探出个脑袋,就被这口“暗器”正中眉心。
那孩子本来就瘦得皮包骨,被这一砸,捂着脸一屁股坐在地上,眼泪瞬间就在满是黑灰的脸上冲出两条白沟。
陈平安咳得眼泪花都在打转,好不容易顺过气,一抬头,就看见阿豆正在那儿抽抽搭搭。
这世道,神棍不想招惹乞丐,都是苦命鬼,谁也别嫌谁脏。
他叹了口气,那只揣在袖子里的手摸索半天,掏出半张藏得严严实实的干饼。
这本来是今晚的口粮。
“别嚎了,拿去。”陈平安把饼递过去,动作却有点僵硬,那是心疼的,“算贫道欠你的。”
阿豆一把抢过饼,塞进怀里,连滚带爬地跑远了,生怕这神棍反悔。
陈平安看着空荡荡的手心,肚子很应景地叫了一声。
长叹一声,他一屁股坐在门槛上。
再不开张,明天真得去城西赵寡妇家偷鸡摸狗了。
【滴——检测到宿主求生欲极强。】
【大因果推演器激活中……绑定完成。】
一道冷冰冰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脑瓜子里炸响,没有情绪,像金铁摩擦。
陈平安吓得浑身一激灵,屁股像装了弹簧直接弹了起来,脑袋“咚”地一声撞在门框上。
他顾不上疼,惊恐地左右张望,视线扫过破庙的每一处阴影。
“谁?谁在装神弄鬼!”
破庙里只有几只老鼠受惊窜过,风吹着破窗户纸哗啦啦响。
没人。
陈平安咽了口唾沫,手哆哆嗦嗦地掐了一把大腿根。疼。不是做梦。
“坏了,前儿个捡的那块猪肉指定是坏的,这是吃出癔症了。”他靠着柱子,脸色煞白,“还是哪路野鬼看上我这副臭皮囊了?”
【是否启动首次推演?】
那声音又来了,还在眼前浮现出一行淡淡的蓝字,跟鬼火似的飘着。
陈平安死死盯着那行字,腿肚子开始转筋。
他陈半仙骗了一辈子人,今儿个算是遇见真邪乎事了。
“推演?你能推演个屁。”他牙齿打颤,纯粹是吓得胡言乱语,“你能给我变出钱来?”
【目标设定:如何获得十两银子?】
【是否推演?是/否】
陈平安愣住了。这鬼东西还能听懂人话?
十两银子。
这四个字像个钩子,把他肚子里的馋虫和心里的贪念全钩了出来。
这年头,一条人命都不一定值十两。
他要是真有十两,能在醉仙楼连吃半个月的烧鸡,还能把这身漏风的道袍换成棉的。
“反正烂命一条,也没二两肉让你吃。”
陈平安一咬牙,在那虚空的“是”字上狠狠点了一下。
脑子里像被人塞进来一团炸裂的烟花。
眼前世界瞬间破碎,无数画面碎片疯狂闪过——
深巷里狂吠的黑狗、菜市口翻倒的箩筐、滚落在泥水里的青布口袋、慌乱的人群……
画面快得让他恶心想吐。
还没等他回过神,一切戛然而止。
脑海里只剩下一条清晰无比的路线图,红线弯弯曲曲,最后指向一个红点。
“这就……完了?”
陈平安晃了晃脑袋,除了有点晕,身上没少零件。
他半信半疑地看着脑子里那条路线,鬼使神差地迈开了腿。
那个方向,是菜市口。
去菜市口干嘛?
这个时候去,除了被讨房租的老房东堵个正着,还能有什么好事?
但他脚下步子没停。
饿极了的人,哪怕前面是陷阱,只要看起来像个馒头,也得扑上去咬一口。
穿过两条街,前面就是菜市。
陈平安没敢走大路,按照脑海里的指示,一头钻进了旁边那条堆满杂物的死胡同。
这里平时根本没人走,又脏又臭。
他贴着墙根,像个做贼的耗子,一步步挪得小心翼翼。
前面三步远的地方,一大滩黑乎乎的东西横在路中间。
陈平安刚想跨过去,脑子里那个红点猛地一闪。
就在这儿?
他迟疑着落下脚。
吧唧。
脚底传来一阵温热黏腻的触感。那股熟悉的恶臭瞬间钻进鼻孔。
“狗屎?!”
陈平安脸都绿了。
“这就是你的推演?让道爷我来踩狗屎?!”他气得跳脚,刚想把这破系统祖宗十八代骂一遍,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墙角的乱石堆里,露出半截不起眼的灰布角。
那布料成色极好,绝不是这破巷子里该有的东西。
陈平安骂声一顿。
他屏住呼吸,左右看了看,确认四下无人,才忍着脚底的恶心,弯腰捏住那布角,用力一扯。
哗啦。
一个沉甸甸的布袋落入手中。那手感,那是金属撞击的闷响。
陈平安的心脏猛地缩紧,像是被人一把攥住。
他颤抖着手指拉开袋口,往里瞄了一眼。
几块碎银子静静地躺在里面,虽然不成形,但那个分量,凭他多年摸爬滚打的经验,绝对超过十两!
真的有钱。
真的是十两!
陈平安第一反应不是狂喜,而是头皮发麻。
他猛地把袋口扎紧,死死攥在手里,整个人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缩回墙角阴影里。
这钱哪来的?谁丢的?为什么会在狗屎旁边?
这是赃款吧?一定是哪个江洋大盗分赃不均丢在这儿的吧?
“哎哟!陈半仙?”
巷子口突然传来一声惊呼。
陈平安吓得差点把钱袋扔出去,猛一抬头,只见卖菜的老张头正挑着扁担站在巷口,眼珠子瞪得滚圆,死死盯着陈平安那只踩在狗屎上的脚,又看看他手里攥得死紧的布袋。
完了,被看见了!
陈平安脑子里嗡的一声。
谁知老张头脸上的表情极其精彩,从震惊慢慢变成了某种恍然大悟的敬畏。
“我就说今儿个喜鹊咋一直叫!”老张头把扁担一放,那破锣嗓子瞬间传遍了半条街,“大家快来看啊!陈半仙显灵了!这一脚‘踏碎污秽’,紧跟着就是‘天降横财’!这是高人用法术在改运啊!”
“什么?”
“半仙又算准了?”
菜市口那帮闲汉大妈最爱看热闹,一听这话,呼啦啦一群人就往这边涌。
陈平安看着那群乌泱泱的人头,又看了看手里烫手的银子,脸都吓白了。
改个屁的运!这是要把我架在火上烤啊!
他把钱袋往怀里一揣,拔腿就往反方向的破墙洞里钻,连鞋底的狗屎都顾不上蹭掉。
破庙的木门被死死顶上。
陈平安背靠着门板,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心脏跳得快从嗓子眼蹦出来。
外面的风声像是无数人在低语。
他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那个灰布袋,倒在桌上。
一、二、三……
他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直到数了第七遍,确定那确实是白花花的银子,不是石头变的。
那种恐惧感不但没消失,反而像潮水一样把他淹没了。
这推演器……是真的。
但这钱来得太容易,太邪性。
天下哪有掉馅饼的好事?
这背后到底要什么代价?
是不是明天官府就要来抓人?
还是今晚就要被厉鬼索命?
陈平安死死抓着银子,越想越害怕,越数越心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