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七块碎银子像是刚出炉的烙铁,烫得陈平安手心冒汗。
破庙里只有一尊掉了半个脑袋的泥菩萨,跟前的香炉里积满经年的香灰,还有几根老鼠屎。
陈平安没嫌脏,手指哆哆嗦嗦地在香灰里刨了个坑,把那个灰布袋狠狠塞了进去,又抓起一把灰盖严实,最后还神经质地插了三根枯草做记号。
做完这一切,他一屁股瘫坐在蒲团上,后背早就被冷汗浸透了,贴在身上粘腻得难受。
这事儿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他在脑子里一遍遍倒带。
出门,转弯,看见那滩狗屎,然后就是那个布袋。
哪怕是让说书先生来编,都不敢编得这么寸。
那条路线就像是刻在他脑子里的地图,分毫不差地把他引到了那个墙角。
“该不会……真是我脑子里那个玩意搞的鬼?”
陈平安咽了口唾沫,喉咙干涩得像吞了把沙子。
“不可能!”他猛地晃了晃脑袋,试图把这个荒唐的念头甩出去,“我要真有这言出法随的本事,哪怕不去考状元,至少也该是在醉仙楼搂着花魁喝花酒,犯得着跟那帮乞丐抢馒头?”
一定是巧合。要么就是哪路神仙过路,顺手打赏了他这个穷鬼。
可那种心慌像是野草一样在胸腔里疯长。
为了图个安心,他紧闭双眼,试探性地在心里默念:“那什么推演器……要是真灵,再给我推一个?就推……怎么才能平平安安把这十两银子花出去,别被官府当贼抓了?”
脑海里一片死寂。
没有那该死的机械音,也没有乱七八糟的画面碎片。
陈平安长出了一口气,刚想自嘲一句果然是想多了,那道冷冰冰的声音毫无征兆地炸响:
【目标设定失败。】
【本次推演需消耗1点因果值,当前剩余:0。
需积累新因果方可再次启用。】
陈平安吓得差点从蒲团上弹起来,眼珠子瞪着虚空:“啥?因果值?那是是个什么玩意儿?”
系统没搭理他,只有一行小字像解释说明书一样浮现又消失:【因果者,施受之本。
种瓜得瓜,种豆得豆。】
陈平安愣了半晌,脑子里突然蹦出一个画面——今早那个被他一馒头砸哭的小乞丐阿豆。
“你的意思是,我给了那小兔崽子半块干饼,这就是‘因’?然后老天爷就赏了我十两银子当‘果’?”他嘴角抽搐,觉得这逻辑简直荒谬透顶,“这买卖做得……半块馊饼换十两纹银?那满大街的善人不早就发大财了?”
但这荒唐的逻辑恰恰解释了那个诡异的布袋。
还没等他想明白这其中的门道,破庙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突然被人拍得震天响。
“陈半仙!陈半仙在不在!”
是个粗嗓门,那是城南那几个出了名的烂赌鬼。
陈平安头皮一麻,下意识地往香炉那边看了一眼。
这帮人属狗鼻子的,难不成闻着银子味儿找来了?
“半仙!别躲了!老张头都说了,您今儿个开了天眼,一脚踩在那狗屎上是为了镇压煞气,那是‘踏秽生金’的大神通!”门外那人喊得撕心裂肺,“哥几个今儿个要去赌坊翻本,求半仙给指条明路!赢了钱分您一半!”
陈平安听得脑仁疼。
老张头那张嘴,平日里卖个烂白菜都能吹成千年灵芝,这话传出去,明天怕不是半个城的人都要来踩那堆狗屎。
“滚滚滚!什么踏秽生金,那是贫道……那是贫道脚滑!”陈平安隔着门板吼道,身子死死抵着门闩,“我不懂赌钱,也没空搭理你们!”
“您就随口说个数!只要是您嘴里出来的,那必定是天机!”那几人显然不肯走,还在拼命挠门。
陈平安被吵得心烦意乱,随手从袖子里摸出三枚用来起卦的铜钱,顺着门缝底下的豁口扔了出去。
“自己拿去看!爱怎么着怎么着,别烦我!”
门外一阵疯抢,接着是铜钱落地的脆响。
片刻的死寂后,突然爆发出惊喜的狂吼:“三背朝上!這是‘背水一戰’!意思是全压那个最冷门的‘豹子’!半仙是在暗示我们要搏个大的!快走快走,晚了赶不上局了!”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远去。
陈平安靠在门板上,白眼翻到了天上。
三个背朝上就是豹子?
这帮赌鬼想钱想疯了吧。
刚清净没半盏茶的功夫,门板又被拍响了。
这次是个女人,力道不大,但那股子泼辣劲透着门缝都钻进来了。
“陈大师,老婆子我是城西王媒婆。”
陈平安一缩脖子。
这王媒婆可是个狠角色,那是能把死人说活的主,嘴皮子比刀子还利索。
“王大娘,我今儿个不见客……”
“少跟我来这套!”王媒婆冷笑一声,“你那点底细我不知道?平时也就骗骗外乡人。可今儿个这事儿不对,李员外家那个独苗少爷,连克死了三个没过门的媳妇,这眼看又要娶第四个,心里虚得慌。听说您今儿个神通显灵,连狗都知道给你腾路?”
陈平安脸都绿了。
怎么又成狗给我腾路了?
传谣言都不讲基本法的吗?
“那是谣传!大娘您行行好,我真不懂什么克妻不克妻,我就混口饭吃……”
“你甭谦虚。”王媒婆语气笃定,“你要是没真本事,怎么就算得那么准,知道那个时辰那个地点有横财?这李家的事儿你要是不给个说法,我就赖在你这门口不走了!”
陈平安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根本没法解释。
说自己是运气好?
谁信啊?
说自己有系统?
那会被当成疯子抓去烧死。
“那……那天星象好,是个巧合。”他只能干巴巴地胡诌。
“巧合?行,李员外就信巧合。明儿个我带人来请您!”王媒婆丢下这句话,踩着碎步走了,留下陈平安一个人在风中凌乱。
夜深了,破庙四面漏风,冻得人骨头缝都疼。
陈平安没敢生火,怕引人注意。
他裹着那床破棉絮,跪在那尊泥菩萨跟前,也不管这是哪路神仙,纳头便拜,磕头如捣蒜。
“各位路过的大佬,不管是神仙还是妖怪,小的陈平安就是个想混口饭吃的烂人。今天这银子要是买命钱,您好歹托个梦,让我死个明白。要是哪位神仙看我顺眼想收徒,麻烦您现个身,别整这神神叨叨的,小的胆子小,不禁吓啊!”
他絮絮叨叨念了半天,除了把额头磕得青紫,没有任何回应。
倒是那个冷冰冰的机械音,在他脑海里微不可察地闪了一下:
【检测到宿主产生强烈主动干预命运意愿,因果值+1。】
【当前因果值:1。】
陈平安根本没听见。
风把破窗户吹得呜呜作响,像是有无数冤魂在哭嚎,吓得他赶紧缩进那堆烂稻草里,死死捂住耳朵。
这一夜,他做梦都在被银子砸死,又被王媒婆追着要把他嫁给李家那克妻的少爷。
次日天刚蒙蒙亮,寒鸦还在枯枝上聒噪。
陈平安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把那件泛着油光的道袍仔细拉扯平整,强打着精神,推开了破庙的门。
日子还得过,摊还得摆。
躲是躲不过去的,倒不如硬着头皮去看看,昨晚扔出去的那三枚铜钱,到底给他惹了多大的祸。
他手里捏着那个磨得发亮的签筒,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向街口,像是个即将奔赴刑场的囚犯,又要开始他那“半仙”的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