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街口市集,喧闹声像是一锅煮沸的烂粥。
陈平安坐在那张除了他没人要的破马扎上,屁股底下像是生了疮,扭来扭去坐不住。
面前的卦摊寒酸得紧,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上面压着那个磨得包浆的签筒,这就是他的全部家当。
早春的风带着股还没化开的寒意,顺着领口往脖子里灌。
陈平安缩着袖子,眼神飘忽,与其说是在等生意,不如说是在防贼。
那个灰布袋子里的银子,被他埋在了破庙泥菩萨的屁股底下。
这一上午,只要看见穿公服的捕快路过,他这心跳就能直接飙到嗓子眼。
“这么熬下去不是个事儿。”
陈平安咬着后槽牙,右手死死攥着那个签筒,大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竹签粗糙的边缘。
那玩意儿既然能显灵一次,保不齐能显灵第二次。
他闭上眼,在那片死寂的黑暗里疯狂默念:“喂,那个谁……再来一次?推演一下,那十两银子会不会让我掉脑袋?”
脑海里嗡的一声,那道毫无感情的机械音居然真的响了:
【检测到宿主处于焦虑状态,可设定新目标。】
【建议:优先解决当前最紧迫的人际威胁。】
人际威胁?
陈平安一愣,还没反应过来,余光就瞥见远处一道穿着大红袄的身影,正像推土机一样拨开人群,气势汹汹地朝这边碾过来。
王媒婆。
这老虔婆手里还拎着一块不知道哪顺来的红手绢,隔着老远,那股子逼婚的煞气就扑面而来。
“操,忘了这茬了。”陈平安头皮一炸。
要是被这老娘们缠上,非得被逼着去给那个克妻狂魔李公子“做法”不可。
要是露了馅,那可是要吃官司的。
“怎么让她别来烦我?怎么让她滚蛋?”他在心里狂吼。
【目标确认:劝退王媒婆。】
【消耗因果值:0(新手保护期剩余最后一次)。】
【推演中……最优解生成。】
【话术指引:告知其‘新人八字需寅时出生’。
执行成功率78.3%。
是/否】
寅时?
陈平安眼角抽搐了一下。
寅时那是半夜三点到五点,也就是那是鬼龇牙的时候。
正常人家谁这时候生孩子?
就算生了,那也是极阴的命格,稍微讲究点的大户人家都忌讳。
这系统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想让自己去触李员外的霉头?
但这会儿功夫,王媒婆已经冲到了跟前,那张涂得血盆大口一张一合,唾沫星子都要飞到陈平安脸上了。
“哎哟喂!陈大师!您怎么还坐得住啊!李员外家的轿子都在巷口候着了,今儿个您是不去也得去……”
去你大爷。
死就死吧。
陈平安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面部肌肉绷紧,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死人脸。
脑子里那股莫名的热流涌上来,喉咙发痒,那句话像是自己在往外蹦。
他猛地一拍桌子。
“啪!”
这一声脆响,把正准备伸爪子拉人的王媒婆吓了一哆嗦。
“慌什么!”陈平安眼皮都没抬,声音冷得像冰碴子,“贫道昨夜观星,那李家公子的煞气,非同小可。”
王媒婆愣住了,手尴尬地悬在半空:“那……那咋整?”
“回去告诉李员外,”陈平安抓起签筒,看似随意地晃了晃,哗啦啦作响,“新妇必须是寅时出生,差一刻都不行。否则阴阳相冲,必犯血光,神仙难救。”
说完这话,他心里就开始打鼓。
这条件太苛刻了,摆明了是刁难人,这老虔婆听了还不当场翻脸?
空气凝固了三秒。
王媒婆那双绿豆眼突然瞪得溜圆,嘴巴张大,像是被人塞了个鸡蛋。
紧接着,一声尖叫划破了集市的嘈杂。
“哎哟我的亲娘勒!绝了!真是绝了!”
王媒婆猛地一拍大腿,那力道大得陈平安都替她疼。
她脸上哪有半点怒气,那五官都笑得挤到了一起,跟朵老菊花似的。
“大师!您真是神了!我就说那姑娘八字有点怪,原来怪在这儿等着呢!”王媒婆激动得浑身哆嗦,从怀里掏出一块碎银子,“啪”地拍在卦摊上,“那李公子相中的城北张屠户家闺女,正是腊月初八寅时落的地!当时连产婆都说是‘鬼时辰’不太好,没想到是为了配李家这门亲!这就叫天造地设啊!”
陈平安手里捏着的竹签“吧嗒”掉在了桌上。
还真有寅时生的?还正好就是那个张屠户家的?
“这是定金!大师您等着,我这就去报喜!”王媒婆根本不给陈平安反应的机会,转身就跑,那速度比兔子还快,眨眼就钻进人群不见了。
陈平安呆坐在马扎上,看着桌上那块二钱的碎银子,冷汗顺着鬓角流了下来。
“我随口编的……这特么也能撞上?”
他正恍惚着,旁边两个路过的苦力大声闲聊,唾沫横飞。
“听说了吗?城东狗市刚才走水了!”
“可不是嘛,据说是个小乞丐跟野狗抢半块干饼,那狗急了眼,撞翻了老张头的萝卜筐,那筐滚出去正好砸翻了油灯铺子的火盆……”
“火倒是没烧大,就是把旁边那个破草棚子烧塌了。结果你猜怎么着?里面滚出来个灰头土脸的更夫,怀里还掉出来好几个官银袋子!捕快当场就给摁住了,说是昨晚衙门丢的库银!”
陈平安的耳朵竖了起来,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小乞丐……干饼……
那是昨天阿豆手里那半块馊饼?
老张头……萝卜筐……
这怎么听着这么耳熟?
如果不给阿豆那块饼,狗就不会去抢;狗不抢,就不会撞翻萝卜筐;萝卜筐不翻,就不会烧出那个偷银子的贼……
那个贼被抓了,自己怀里那十两银子,是不是就成了无头账,再也没人查了?
陈平安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看似荒诞的一连串巧合,就像是一张看不见的大网,把他严丝合缝地护在了中间。
日头西斜。
陈平安这一整天都过得浑浑噩噩,连摊子都忘了收。
直到傍晚时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他的发呆。
王媒婆去而复返,这次身后还跟着个满面红光的中年胖子,正是那出了名难伺候的李员外。
“大师!活神仙啊!”
李员外也不嫌地上脏,上前一步,竟是恭恭敬敬地拱手一礼。
身后的家丁把一袋沉甸甸的大米放在了卦摊边上。
“犬子的婚事,多亏大师一语道破天机。那张家姑娘的八字一送过去,合婚庚帖上竟然显了红光!这可是大吉之兆!”李员外满脸堆笑,“这是十斤精米,一点心意,事成之后必有重谢!”
陈平安看着那袋米,喉咙发干。
他本能地想要摆手推辞,解释这一切都是瞎猫碰上死耗子。
“员外……其实贫道只是随便说说……”
“诶!大师过谦了!”李员外脸色一肃,眼中敬畏更甚,“这等窥探天机之事,本就极损阳寿。大师这般举重若轻,还不居功,这才是真正的高人风范!懂,我都懂!”
懂你大爷啊!
我那是怕死!
送走了千恩万谢的李员外,陈平安扛着那袋米,做贼一样溜回了破庙。
夜深人静。
破庙里依旧漏风,但今晚多了一袋米,那股霉味儿似乎都变得香甜了些。
陈平安坐在蒲团上,看着泥菩萨那张似笑非笑的脸,再看看手里的米,那种不真实感越来越强。
如果一次是巧合,那两次呢?
这根本不是什么运气。
这是在拿他这张破嘴,去硬生生地改别人的命。
窗外的月光惨白如霜,照得地上的影子张牙舞爪。
陈平安没敢睡,他抱着那袋米,像是抱着一颗随时会炸的雷。
就在这时,脑海中那沉寂许久的机械音,突然闪烁出一行泛着微光的字迹:
【本次事件引发连锁改变,从根源消除宿主潜在牢狱之灾,且促成姻缘一段。】
【结算奖励:因果值+2。】
【当前因果值:2。】
陈平安咽了口唾沫。
这哪里是推演器,这分明就是个只要敢想,就能把天捅个窟窿的许愿池。
只是这代价,真的是只需要几点所谓的“因果值”吗?
他不敢细想。
这一夜,他睡得极不安稳。
梦里一会儿是满天的银子往下掉,一会儿是王媒婆那张大红脸变成了厉鬼向他索命。
迷迷糊糊也不知过了多久,破庙外头突然传来一阵极其压抑的动静。
不像风声,倒像是有人刻意放轻了脚步,却因为腿脚发软而蹭到了门槛。
此时天刚蒙蒙亮,晨雾浓得化不开。
陈平安一个激灵醒了过来,手里下意识抓紧了那根防身的木棍,屏住呼吸盯着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
门外有个黑乎乎的影子,直挺挺地在那儿戳着,一动不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