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有个黑乎乎的影子,直挺挺地在那儿戳着,一动不动。
那影子也不说话,只是“噗通”一声,膝盖磕在硬土上的动静听得人牙酸。
陈平安握着木棍的手心里全是汗,壮着胆子凑近门缝一瞅,瞳孔顿时一缩。
晨雾湿漉漉地裹着破庙,台阶下跪着个庄稼汉子。
那汉子身上的粗布短褐补丁摞补丁,像是被虫蛀透了的老树皮。
他身后还缩着几团更小的影子——一个枯瘦的妇人,怀里搂着个脑袋大身子小的女娃,女娃手里正死命攥着半块不知道哪捡来的烂菜帮子。
“陈仙师……”汉子开了口,声音像是吞了把沙子,嘶哑得带血,“求您救命。”
陈平安没动。
他认得这人,李大夯,城外李家村出了名的老实人,老实到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只会闷头种地的憨货。
“我家大黄……丢了。”李大夯把头重重磕在门槛上,额头很快渗出血丝,混着泥土成了黑红的一片,“那是全家的命根子啊。没牛,春耕就误了;误了春耕,官府的租子交不上,这几个娃娃……就得插草标卖了。”
那妇人也跟着哭,却不敢出声,只是肩膀一耸一耸的,像个断了线的木偶。
那女娃似乎听懂了“卖”字,吓得把烂菜帮子往嘴里塞,嚼得咯吱咯吱响。
陈平安想把门关上。
他是个骗子,不是菩萨。
找牛这种事,那是捕快或者猎狗的活儿,他一个只会耍嘴皮子的神棍,除了把自己这点老底儿露个精光,没有任何好处。
“去报官吧。”陈平安隔着门缝,硬起心肠说道。
“报了……”李大夯绝望地抬起头,眼里全是红血丝,“差爷说……没空管这种闲事。仙师,村里人都说您神,您昨天一眼就看穿了那偷银子的贼……求您了!”
又是“砰”的一声,磕头的声音沉闷得像是敲在陈平安的心口窝上。
陈平安的手已经搭在门栓上了,准备把这烦人的动静关在外面。
可就在那一瞬间,他的目光扫过那个女娃脏兮兮的小手。
那烂菜帮子旁边,还捏着半块发霉的饼渣。
那是他昨天嫌馊,随手扔在破庙墙角的。
一股子酸涩的气忽然就顶上了喉咙。
这世道,人命有时候真就贱得不如那一两银子,不如那头不知去向的畜生。
脑子里那行冰冷的字还在闪烁:【结算奖励:因果值+2。】
陈平安咬了咬牙,那句话像是硬生生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等着。”
他背过身,心脏狂跳,像是第一次做贼。
闭上眼,那股熟悉的眩晕感再次袭来,他在心里近乎疯狂地默念:“目标:找到李大夯那头该死的牛!”
【目标确认。】
【检测当前因果值:2。】
【推演路径生成中……】
脑海里瞬间炸开三条杂乱的线条,像是凭空出现的地图:
路径A:北坡狼窝旁有新翻的泥土与蹄印(成功率62%)。
陈平安心里一凉,那是狼窝,牛要是去了还能剩骨头?
路径B:东林那个叫赵二麻子的猎户昨夜设陷阱捕获一头野牛(可能性极低,那猎户是个瘸子)。
路径C:西岭断崖枯井下,有活物气息微弱波动(成功率78.3%,需即时行动,若延误半个时辰,气息消失)。
枯井?
陈平安睁开眼,盯着虚空发呆。
这听起来是最离谱的,牛又不是耗子,怎么会往井里钻?
可那78.3%的数字红得刺眼,而且那句“若延误半个时辰”让他根本没时间多想。
“我不信命,但我信这玩意儿比我准。”
陈平安猛地拉开破门,晨风灌进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他努力挺直了腰杆,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像个刚睡醒的流浪汉,指着西边,沉声道:“带上绳子,去西岭。”
半个时辰后,西岭断崖。
天光大亮,断崖边的风硬得像刀子。
十几个李家村的村民举着火把还没灭,围成一圈,脸上的表情比这天色还难看。
“陈半仙,您没耍我们吧?”
说话的是个干瘦的老头,赵德柱,李家村的村老。
这老头手里拄着根拐杖,那双三角眼透着一股子看穿世事的精明和刻薄,“这枯井废了十年了,平时连条蛇都爬不出来,您说牛在里头?它是长了翅膀飞进去的,还是成精了想下去喝茶?”
周围响起一阵哄笑,夹杂着几声不屑的低语。
“就是啊,大夯也是急糊涂了,信谁不好信个外乡的神棍。”
“这半仙怕是没睡醒,在这儿拿我们寻开心呢。”
李大夯站在井边,脸色惨白,手足无措地看着陈平安,嘴唇哆嗦着想帮腔,却又不知道说什么好。
陈平安站在井口边缘,腿肚子都在转筋。
那井口黑洞洞的,像张吃人的嘴。
他刚才偷偷往下瞄了一眼,深不见底,啥也看不见。
“完了,装大了。”
他心里把自己骂了个狗血淋头,面上却还要端着架子。
他深吸一口气,强撑着那种随时可能被拆穿的恐惧,缓缓伸出手指,掐出一个看起来很高深的指决。
“凡人看表,贫道看里。”陈平安的声音因为紧张有些发飘,但在风中反而听起来多了几分缥缈,“此处阳气下沉,阴脉上涌……井下,有异动。”
话音未落,一阵怪风忽然从井底卷上来,带着股潮湿的腥气。
陈平安本来就腿软,被这风一冲,脚底一滑,整个人往前栽去。
“哎哟!”
周围又是一阵哄笑。
“哞——”
就在这时,一声极其微弱、沉闷的叫唤,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回响,穿透了哄笑声。
所有人的笑声像是被人一把掐住了脖子,戛然而止。
酒肆老板娘柳三娘正嗑着瓜子看热闹,这会儿瓜子皮都掉在了衣领里,尖着嗓子喊道:“真有动静!底下真有东西叫!”
李大夯像是疯了一样扑到井边,也不管那是不是牛叫,扯着嗓子就嚎:“大黄!是大黄吗!”
“哞……”
井底又是一声回应,这次听真切了,就是牛叫,虽然虚弱,但确实活着。
人群炸了锅。
两个壮小伙也不用人吩咐,麻利地把粗麻绳往腰上一系,顺着井壁就溜了下去。
片刻之后,底下传来激动的大喊:“找到了!卡在井壁那个大裂缝里了!身上有些擦伤,但是骨头没断,还能站起来!”
李大夯一听这话,整个人瘫软在地上,抱着满是泥土的脑袋嚎啕大哭,哭声震得林子里的鸟都扑棱棱飞了起来。
那是劫后余生的哭,是把一家老小的命从阎王殿门口拽回来的哭。
众人在井口架起轱辘,嘿呦嘿呦地把牛往上拉。
赵德柱那张刻薄的老脸这会儿涨成了猪肝色。
他拄着拐杖的手在抖,嘴里喃喃自语:“昨夜雷雨……塌了半边山……莫非真是那土方子松了,把牛裹着滑下去,正巧落进那裂缝平台?”
“这哪是巧合啊!”柳三娘也不嗑瓜子了,眼神狂热地盯着正悄悄擦冷汗的陈平安,大嗓门传得老远,“陈半仙刚才闭眼不过三息,抬手就指西岭,连个磕巴都不打!这叫什么?这就叫铁口直断!”
围观的村民们看着陈平安的眼神变了。
那种看骗子的轻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愚昧的敬畏。
有人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更有人腿一软,竟对着陈平安的方向跪了下来,嘴里语无伦次地喊着“仙师显灵”。
陈平安被众人像众星捧月一般簇拥着往回走。
他坐在村里临时给他在晒谷场搭的那个“问卜台”上,屁股底下的垫子软绵绵的,可他却觉得浑身发冷。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那里全是湿腻腻的冷汗。
只有他自己知道,刚才那个“78.3%”意味着什么。
这世上没有什么神仙,也没有什么未卜先知。
刚才只要那个猎户多放了一个夹子,或者是那头狼恰好路过北坡,李大夯一家今天就真的完了。
“我不是运气好……”陈平安听着周围此起彼伏的恭维声,心跳如雷,那种恐惧并没有因为成功而消散,反而更加蚀骨,“我这是拿人家一家几口的人命在赌博?”
夜风卷过空荡荡的晒谷场,那阵凉意顺着脊梁骨爬上来。
脑海里,那道机械音再次毫无征兆地响起,带着一种莫名的欢愉感:
【本次事件引发重大生活转折,因果值+3。】
陈平安打了个寒颤。
他根本没心思去管那所谓的因果值。
他只觉得自己像是站在悬崖边上走钢丝,底下是万丈深渊,而推着他往前走的,是一双看不见的大手。
这“金手指”,烫手得厉害。
他匆匆打发了想要设宴款待的赵德柱,逃也似的钻回了那个漏风的破庙。
这一夜,他哪怕抱着王媒婆送的那袋米,也没能睡着。
第二天一大清早,肚子饿得咕咕叫的陈平安,鬼鬼祟祟地摸到了柳三娘的酒肆后门。
他想趁着还没开张,混碗隔夜的热汤喝,顺便躲躲那些狂热的村民。
刚一探头,一只涂着丹红指甲的手猛地从门帘后伸出来,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