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平安只觉得手腕像被一把铁钳夹住，那股混着脂粉味的热气直往鼻孔里钻。
他本能地想缩脖子，却被柳三娘那双亮得吓人的媚眼死死钉在原地。
后厨里光线昏暗，灶膛里的余火还没熄灭，映得柳三娘半张脸通红，另半张脸藏在阴影里，透着一股说不清的诡秘。
“躲？你往哪儿躲？”柳三娘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扰了灶王爷，又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的兴奋，“我的陈大仙师，您现在可是咱们这十里八乡的活神仙，想喝汤？就是想喝龙血，怕是也有人敢去给你放！”
陈平安干笑两声，试图把手腕抽出来，没抽动。
他另一只手还尴尬地抓着那个缺了口的瓷碗：“三娘说笑了，我这就混口饭吃，昨天那事儿……纯属瞎猫碰上死耗子。”
“瞎猫？”柳三娘冷笑一声，松开手，从蒸笼里摸出两个还烫手的白面馒头，重重拍在陈平安怀里，“那你这猫爪子可够利的。你知不知道，赵德柱那老东西昨晚连夜开了祠堂，跪在他太爷爷牌位前哭得那叫一个惨，边哭边扇自己嘴巴子，说是冒犯了真仙，怕遭天谴雷劈。”
陈平安听得眼皮直跳，手里热乎乎的馒头差点拿不住：“不……不至于吧？我就说了一句牛在井里，他又没把我怎么着。”
“怎么不至于？”柳三娘凑得更近了，那股瓜子仁味儿喷在陈平安脸上，“昨晚后半夜，赵家东厢房的屋顶塌了一角，那动静，半个村都听见了！虽然没打雷，但大家都说，那是老天爷给的警告！”
陈平安手一抖，那个本就没拿稳的汤勺“当啷”一声掉在青砖地上，摔成了两半。
他目瞪口呆地看着地上的碎片，脑袋嗡嗡作响。
赵家屋顶年久失修那是全村都知道的事，怎么这就赖上老天爷了？
这锅甩得也太远了吧？
“这就怕了？”柳三娘撇撇嘴，眼神里却多了几分复杂的打量，“还没完呢。今儿一大早，村口的狗还没叫唤，我就看见两个骑高头大马的外乡人进了村。那马身上的膘，比赵德柱都肥！人家也不买酒，也不歇脚，就找人打听有没有个‘能断生死、言出法随’的神算子。”
“言出法随？”陈平安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可不是嘛。”柳三娘咯咯笑得花枝乱颤，“我就指了指破庙的方向。陈半仙，这回你要么飞黄腾达，要么……嘿嘿。”
陈平安觉得手里的馒头一点都不香了。
他顾不上跟柳三娘瞎扯，把馒头往怀里一揣，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溜出了后门。
清晨的风带着凉意，却吹不散他背上的冷汗。
“完了完了，这下真闹大了。”陈平安蹲在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下，心跳得像是在擂鼓。
他现在的处境就像是被架在火上烤。
如果只是帮村民找个牛，那顶多算是积德行善；可一旦牵扯到“言出法随”、“断人生死”，那就不是他这种江湖骗子能兜得住的了。
他颤抖着手从怀里掏出那个磨得发亮的签筒，装模作样地摇晃着，心里却在疯狂呼唤那个该死的系统。
“系统大爷，祖宗！有没有办法让我现在立刻原地消失？或者让这帮人集体失忆？”
脑海中那块冰冷的面板毫无波澜地浮现：
【当前状态：安全（暂无致命威胁）。推演请求驳回。】
【建议：请设定明确目标。】
陈平安咬牙切齿：“目标：怎么才能让大家都忘了我这茬破事，别再来烦我？”
【目标确认。推演中……】
【最优解：宿主主动制造或承接一起更高关注度的负面或荒诞事件，以此转移公众视线，稀释“神圣化”标签。
成功率81.2%。
Y/N？】
陈平安看着那行字，愣住了。
“让我自己惹更大的事？”他嘴角抽搐，“我是嫌命长吗？这什么破系统，就没有那种‘隐身术’或者‘遁地符’之类的选项吗？”
正纠结着，一阵细碎的脚步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恩公！”
一声稚嫩却坚定的呼喊，紧接着便是膝盖磕在地上的闷响。
陈平安抬头一看，只见昨天那个一脸苦相的李大夯，正拉着那个瘦得像根竹竿似的女娃跪在自己面前。
李大夯手里捧着一张皱巴巴、发黄的纸，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那墨迹看着还挺新，像是刚找村里的教书先生写的。
“恩公在上！”李大夯把那纸高高举过头顶，一脸决绝，“俺没钱报答仙师的大恩。这是俺家丫头的卖身契。这丫头虽小，但能干活，吃得也少。只要仙师不嫌弃，让她给您端茶倒水，当牛做马，伺候您一辈子！”
那女娃跪在地上，身上穿着显然不合身的大人旧衣裳，却努力挺直了腰杆。
她仰着头，那双大眼睛里没有恐惧，反而满是一种近乎狂热的敬畏，像是看着庙里的菩萨。
陈平安看着那张卖身契，又看看那女娃清澈得让人心颤的眼神，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
“我……我是为了那点因果值，不是为了买个丫鬟！”
一股无名的火气突然蹿了上来，混杂着羞愧和恐慌。
他猛地站起身，一把抓过那张卖身契，“刺啦”一声撕了个粉碎。
“我不要人！更不收奴！”
陈平安的声音大得吓了自己一跳。
他看着李大夯错愕的脸，还有那女娃惊惶的神情，心里更乱了。
他胡乱在身上摸索，掏出仅剩的两个铜板，硬塞进那女娃手里。
“拿去！买点吃的！别在我眼前晃悠！”
说完，他像是做了亏心事一样，转身就走，脚步凌乱得像是在逃难。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
“我要是真应了这声‘恩公’，收了这丫头，以后这十里八乡穷得过不下去的人，是不是都要把儿女往我这儿送？”陈平安边走边想，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流，“到时候我是救还是不救？我是神棍，不是开善堂的！”
这一天，陈平安像个没头苍蝇一样在村子周围乱转，直到日落西山，肚子饿得咕咕叫，才敢偷偷摸摸地潜回破庙。
破庙里的神像早就没了脑袋，蜘蛛网结得像盘丝洞。
陈平安缩在神像背后的角落里，借着月光翻检着那本从地摊上淘来的破烂相书，试图从那些鬼画符里找到关于“因果”二字的解释。
忽然，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从破墙外传来。
陈平安浑身一紧，屏住呼吸，像只壁虎一样贴在墙缝上往外看。
月光下，赵德柱那佝偻的身影格外显眼，但他此刻却卑微地弓着腰，在前面引路。
他身后跟着两个穿着黑衣的壮汉，腰间挎着刀，那股肃杀之气隔着老远都能闻到。
其中一人腰间还挂着个铁牌子，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那是……官府捕快的腰牌？
陈平安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只听赵德柱压低声音说道：“两位爷，就是这儿。那陈半仙确实有些门道，昨儿个随口一句‘西岭有物’，那牛还真就在井底下找到了。小老儿活了六十岁，也没见过这么邪乎的事。”
其中一个黑衣人冷笑了一声，声音里透着一股倨傲：“有点意思。若是真有本事，那就是奇人，咱们老爷正求贤若渴，带回去供着便是；可若是个只会妖言惑众的神棍……”
他顿了顿，手指轻轻弹了弹刀柄，发出“铮”的一声脆响：“那就直接抓了送县衙大牢，让他尝尝什么叫真正的‘断生死’。”
陈平安缩回身子，死死攥着那个冰凉的香炉边沿，指节发白。
抓走？坐牢？还是被那个什么“老爷”供起来当吉祥物？
无论哪条路，对他这个只想混吃等死的街头骗子来说，都是绝路。
“如果……”
陈平安蜷缩在阴影里，看着那两个黑衣人并没有立刻进庙，而是转身往村里赵德柱家的方向走去，似乎打算明日再来。
他长长出了一口气，却觉得胸口更加沉闷。
“如果我能真正帮到更多人，而不是靠蒙，是不是就能……少点这种麻烦？”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脑海中那块沉寂了一整天的面板忽然再次亮起，这次的光芒比以往都要柔和一些：
【检测到宿主主动承担意愿萌芽。】
【因果值+1。】
【当前累计因果值：6。】
陈平安愣住了。
他并没有做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甚至还在逃避，仅仅是一个念头，竟然也有因果？
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听着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望着窗外渐渐浓重起来的雾气。
那个“制造荒诞事件转移视线”的系统建议，再一次浮现在脑海里。
如果不这么做，明天一旦被那两个黑衣人堵住，不管是真是假，他都脱不了身。
陈平安咬了咬牙，眼神逐渐从恐惧变得有些古怪而决绝。
“既然你们都觉得我是高人……”
他伸手摸向旁边那件皱皱巴巴的旧道袍，那是他压箱底的一件，是他刚入行时花大价钱买的行头。
夜风吹过破庙，烛火摇曳。
陈平安没有睡觉，他借着微弱的光，开始对着那件道袍比比划划，甚至从地上捡起一块木炭，对着那面破铜镜，在自己眼圈周围狠狠涂抹了几下。
明天，得给这帮人演一出大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