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平安将被角死死拽到下巴底下,透过破窗棂那指头宽的缝隙往外瞄。
这哪是鸭子叫,这分明是暴动。
破庙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外,黑压压挤满了人。
前排的汉子光着膀子,手里不是锄头就是铁锹,甚至还有几个拿着平日里只有过年杀猪才用的长钩子。
清晨的雾气混着这帮人身上蒸腾出的热汗,把庙门口那棵歪脖子柳树都熏得直冒白烟。
“完了。”陈平安牙齿磕得咯咯响,胃里那点酸水直往上反,“肯定是昨天那猪血鬼画符露馅了,这是来扒皮抽筋的。”
他正琢磨着是钻供桌底下还是翻墙根那狗洞,外头突然传来“砰”的一声闷响——那是大门被撞开的声音。
李大夯像头刚出栏的黑瞎子,满身泥浆地冲了进来。
他手里攥着把卷了刃的铁锹,裤腿挽到大腿根,两条腿上全是刚蹭破的血印子,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珠子死死盯着墙角的陈平安。
陈平安被这煞气冲得两腿一软,还没来得及喊救命,李大夯“扑通”一声,膝盖砸得地面一颤。
“仙师!俺信您!俺真的信您!”李大夯嗓音嘶哑,带着股还没散去的疯劲,“您昨夜说‘井下有物’,俺寻思仙师肯定不会无的放矢!俺带着兄弟们连夜去了西岭那口枯井,这都刨了三尺土了!”
陈平安那刚缩回肚子里的半截尖叫硬生生卡在喉咙里,变成了几声拉风箱似的喘息。
挖……挖井?
这帮人脑子里装的是浆糊吗?
那个“井”字明明就是个画歪了的“#”号!
那是以前在那边摆摊占座用的记号啊!
“停!快停下!”陈平安连滚带爬地从稻草堆里冲出来,两只手在空中胡乱挥舞,那架势恨不得把李大夯嘴堵上,“我不是让你们真挖啊!我的意思是……是……”
他脑子飞速空转,视线扫过门外那群眼神狂热的村民,还有站在最后面那个阴沉着脸、拄着拐杖一言不发的赵德柱。
那老头子的眼神像钩子,正等着他这个神棍露出马脚。
不能说实话!说了实话会被打死!
陈平安急中生智,摆出一副恨铁不成钢的痛心疾首样,跺着脚喊道:“糊涂!简直糊涂!我说‘井中有物’,那是指人心!人心如井,深不可测!我是让你们反思己过,不是让你们去刨绝户坟!”
空气凝固了一瞬。
李大夯愣住了,手里的铁锹当啷一声掉在地上,脸上全是茫然:“人……人心?”
就在陈平安以为这关终于混过去的时候,旁边忽然爆发出一声尖锐的喝彩。
“哎哟!听听!都听听!”柳三娘把那个绣花钱袋往腰上一拍,扭着腰挤到前面,一张脸上满是看透一切的精明,“这才是高人手段啊!咱们凡夫俗子就想着挖土,仙师这是在点化咱们呢!他不屑亲自动手,只点一句天机,这是在考咱们的诚心!”
她转过身,冲着那群扛锄头的汉子尖叫:“听见没?仙师不是不让挖,是嫌咱们悟性不够!咱们得更争气点,替仙师把这法给行圆满了!”
人群里也不知是谁带头喊了一声“挖”,原本有些迟疑的村民瞬间又像是打了鸡血,一个个嗷嗷叫着要回西岭继续干。
赵德柱站在人群外围,那双浑浊的老眼眯成了一条缝。
他没拦着,反倒把拐杖往地上一顿,对着身边的后生低声吩咐:“去,再叫两拨人过去,带上大绳。若真挖不出牛,我看他这‘人心’怎么往回圆。”
那语气里的寒意,比这深秋的晨风还刺骨。
陈平安看着这失控的场面,急得脑门上全是冷汗。
这要是真把那枯井挖塌了,出了人命,他这就是教唆杀人啊!
“别去了!真的别……”
轰隆——!
一声沉闷如雷的巨响,硬生生截断了陈平安的呼喊。
那声音不是来自庙里,而是来自数里之外的西岭。
脚下的地面微微震颤了一下,破庙房顶上的积灰簌簌落下,迷了众人的眼。
所有人下意识地回头望去。
只见西岭方向腾起一股黄褐色的烟尘,像是一条土龙直冲云霄。
死寂。
陈平安一屁股瘫坐在地上,脑子里只有两个大字:完了。
真塌了。
“报——!”
一个精瘦的汉子从山道上连滚带爬地冲下来,跑丢了一只鞋,脸上全是灰土,一边跑一边嚎:“塌了!塌了!西岭那半边断崖滑坡了!”
陈平安绝望地闭上眼,已经在心里盘算着要是现在咬舌自尽能不能少受点罪。
“牛!那是牛吗?!”
报信的汉子冲进人群,一把抓住李大夯的胳膊,激动得语无伦次:“滑坡那一下子,把枯井旁边那个死人沟给震裂开了!好大一个坑!就在那个乱石堆里头,露出半截黑乎乎的牛角!那牛被卡在石头缝里,还在叫唤呢!”
李大夯浑身一震,像是被雷劈了天灵盖。
他猛地推开那汉子,发疯一样朝山上冲去。
“牛!俺的大黑牛!”
人群轰的一声炸开了锅,原本围着破庙的几百号人像是潮水一样退去,争先恐后地往西岭方向涌。
陈平安呆坐在原地,嘴巴张得能塞进个拳头。
原来昨夜那场雨把土泡松了,这帮人今天早上又在井边一阵乱刨,加上百十号人的踩踏震动,直接诱发了二次塌方。
那牛根本没掉进井里,而是失足滑进了井边隐蔽的岩石裂隙,被这惊天动地的一塌,反而给震露出来了。
不到一个时辰,震天的欢呼声从山上传来。
李大夯是被几个人搀扶着回来的。
他那头失而复得的大黄牛虽然瘸了一条腿,身上蹭掉了几块皮,但好歹是活着。
这个七尺高的汉子,牵着牛走到破庙门口,噗通一声跪在满地的碎石渣子上,对着空荡荡的庙门“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磕得额头青紫,血顺着鼻梁往下流,却咧着嘴哭得像个孩子:“谢仙师救命之恩!谢仙师救命之恩啊!”
在他身后,全村老少黑压压跪了一地。
柳三娘站在最前面,满脸潮红,仿佛那个指挥山川崩裂的人是她自己:“看见没?这就是‘言出法随’!仙师说‘人心如井’,山神爷都得给面子,把那山给裂开自证清白!这哪是算命,这是敕令山河啊!”
赵德柱站在人群最后,那根龙头拐杖被他捏得嘎吱作响。
他脸色铁青,死死盯着破庙深处那团阴影,嘴唇哆嗦着,喃喃自语:“塌方……连这种天灾都在他的算计之中?他刚才是想拦着不让挖,是为了少造杀孽?还是算准了时辰已到?”
老头子猛地打了个寒颤,第一次在这个平日里瞧不上的神棍面前,感到了深深的恐惧。
傍晚,残阳如血。
陈平安躲在酒肆后院那个平日里堆柴火的窝棚里,手里捧着个硬得像石头的冷馍,却一口也咬不下去。
他的手在抖,抖得连那块馍都拿不稳。
“不对劲……这不对劲……”
他缩着脖子,眼神发直地盯着自己那个脏兮兮的手掌心。
这已经不是运气好能解释的了。
他想起之前系统面板上那一闪而逝的“成功率78.3%”。
当时他以为那是骗术成功的概率,可现在回想起来,那分明是——只要他说出口,哪怕是瞎编的胡话,这个世界也会发疯一样地去扭曲现实,强行把那个结果给“圆”回来。
“我……我刚才要是说那井里有金子,是不是这会儿就能挖出金矿了?”
陈平安打了个哆嗦,赶紧甩了自己一巴掌。
“想什么呢!这哪是金手指,这是催命鬼!今天塌的是山,明天要是塌的是天呢?”
他低下头,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在对着空气求饶:“下次……下次打死也不能随便开口了。闭嘴,必须闭嘴。”
就在这时,脑海深处那抹幽光再次无声地闪烁了一下。
【本次言语引发局部地理环境剧变,因果回响强度:中等。】
【宿主“金口玉言”人设进一步固化。】
【因果值+4。】
【当前累计因果值:15。】
陈平安对这一切毫无察觉。
他只觉得今晚的夜风像刀子一样,顺着柴棚的缝隙往骨头缝里钻,割在脸上生疼。
透过柴棚的缝隙,他能看到远处的村口山道上,两盏惨白的大灯笼在风中摇晃。
那是赵德柱派来的人。
他们没走,像两只守在坟头的夜猫子,死死盯着破庙的方向。
或者是为了保护这位“真仙”,或者是为了防止这尊大神跑路,总之,陈平安现在连撒尿都不敢大声。
而在那两盏灯笼照不到的阴影里,更深的夜色正在酝酿。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停在了破庙那只剩下半扇的门槛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