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脚步声轻得像猫踩在雪地上,停在门口就不动了,只有一道急促却压抑的呼吸声顺着门缝钻进来。
陈平安手里提着那只用了三年的破布包袱,里头塞着两件换洗衣裳和还没捂热乎的一吊钱。
他屏住呼吸,贴着墙根站了好一会儿,直到腿肚子开始转筋,才壮着胆子伸手去拉门闩。
必须得跑。
昨天那是运气好,把山给震塌了才圆回来,今天万一哪个不长眼的让他算什么时候下雨,他难道还能把龙王爷拽下来滋水?
“吱呀——”
那两扇被虫蛀得千疮百孔的木门发出一声牙酸的呻吟。
门外没人抓捕,只有一个缩成一团的小黑影。
阿豆。
村东头破庙以前的那个钉子户,自从陈平安来了之后,这小乞丐就只能睡在庙门口的石阶下面。
此刻,这孩子手里捧着个豁了口的粗瓷碗,碗里是一团灰绿色的糊糊,正冒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热气。
他那张脸也不知道多久没洗了,黑一道白一道的,唯独那双眼睛亮得吓人,死死盯着刚探出半个脑袋的陈平安。
“仙……仙师。”阿豆声音发抖,把那个破碗高高举过头顶,“这是俺早起在河边挖的荠菜,煮烂乎了,孝敬您。”
陈平安肚子很没出息地咕噜了一声。
那野菜粥看着像猪食,可闻着是真香。
但他这会儿哪敢接这一茬?
接了就是因果,就是麻烦。
“我不饿,你自己吃。”陈平安侧身就要往外挤,脚底抹油准备开溜。
哪知这瘦得跟猴精似的小子反应极快,把碗往地上一搁,饿虎扑食般冲上来,两只细胳膊死死抱住了陈平安的大腿。
“我不吃!我不饿!”阿豆嗓门猛地拔高,带着哭腔,“仙师!您教教我吧!就教那个……那个一眼就能看出东西藏在哪儿的本事!”
陈平安被抱得一个踉跄,差点摔个狗吃屎。
他慌忙去掰那双像铁钳一样的小手:“松开!什么本事?哪有本事!昨天那是瞎猫碰上死耗子!那是运气!运气懂不懂!”
“我不信!运气能把山喊塌吗?”阿豆半个身子都在泥地里拖着,就是不撒手,“我都看见了!李大夯那牛丢了三天都找不着,您一句话就找着了!那天……那天您给我半张饼,也是一眼就看出我三天没吃饭了,那也是运气吗?”
陈平安动作一僵。
那天给饼,是因为他自己也饿过肚子,看着这小子可怜,随口蒙了一句“三天没吃了吧”,纯粹是为了显摆自己有点道行,好让这小子别来偷他的供果。
谁知道这也能成伏笔?
这一耽搁,坏事了。
那个让人头皮发麻的大嗓门准时响了起来。
“哎哟喂!瞧瞧这是谁啊!”柳三娘挎着个菜篮子,也不知道是从哪个土堆后面冒出来的,那双描得乌黑的眉毛都要飞进鬓角里去了,“我说今儿早起喜鹊怎么喳喳叫呢,敢情是咱们陈半仙要开山门收徒弟啦!”
这一嗓子,比庙里的破铜锣还管用。
原本就在附近探头探脑的村民们瞬间围了上来。
柳三娘更是唯恐天下不乱,把菜篮子往地上一顿,拍着巴掌嚷嚷:“都来看看嘿!这小乞丐也是福气到了,跪在这儿求了一宿,终于把仙师给感动了!这是要传衣钵啊!”
“不是!别胡说!”陈平安急得脑门青筋直跳,一边用力把腿往外拔,一边冲着人群解释,“我是要出门!这孩子挡路呢!什么收徒,我连自己都养不活……”
“谦虚!太谦虚了!”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赵德柱拄着拐杖走了过来。
这老头子昨天还是一副恨不得把陈平安生吞活剥的架势,今天却换了一张脸,皱纹里都透着一股子意味深长的恭敬。
他瞥了一眼死抱着大腿不放的阿豆,又看了看一脸“便秘”表情的陈平安,摸着胡须点了点头:“有教无类,点石成金。能引得这等蒙昧乞儿发下大宏愿,陈道友身上果然有真道韵。若是收个富家公子倒显得俗了,收个乞儿,方显大爱无疆啊。”
神他妈大爱无疆!
陈平安看着周围那一双双狂热、崇拜、甚至带着点嫉妒的眼睛,感觉自己就像是被架在火上烤的鸭子。
解释?
没人会信的。
现在他说自己是骗子,这帮人只会觉得他在考验他们的诚心。
腿上的力道越来越大,阿豆仰着头,眼泪把脸上的泥冲出了两条沟:“仙师,求您了……我不想当乞丐了,我想学本事,我想活得像个人……”
陈平安低头,看着那双眼睛。
那种眼神他太熟悉了。
刚穿越那会儿,他在大雪地里冻得像条死狗,看着包子铺冒出的热气时,也是这种眼神。
心软是骗子的大忌。
陈平安咬了咬牙,脸一板,摆出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冷笑道:“想学本事?行啊。你也别说我欺负你,看见这石阶了吗?给我磕九百个响头!少一个,轻一下,都给我滚蛋!”
九百个。
正常人听到这数早就吓跑了。
就算不跑,磕几十个也就知难而退了。
陈平安想得很美,只要这小子一退缩,他就能顺坡下驴:你看,不是我不教,是你心不诚。
“咚!”
他脑子里的念头还没转完,一声闷响就砸在了地上。
阿豆二话没说,松开手,跪直了身子,脑门狠狠地砸向了青石板。
这哪里是磕头,这分明是在拿脑袋砸核桃。
一下比一下重,一下比一下响。
才磕了不到十下,那本来就脏兮兮的额头瞬间红肿,皮破了,血丝渗了出来,染红了那一小块青苔。
周围的叫好声停了。柳三娘捂住了嘴,赵德柱眯起了眼。
那沉闷的撞击声,在清晨的破庙前显得格外刺耳。
“九……十……”阿豆数着数,声音不大,却透着股让人心惊的狠劲。
他又举起头,准备砸下第十一下。
陈平安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
“够了!”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弯腰,一把抓住了阿豆那还要往下砸的瘦弱肩膀。
手心传来那孩子骨头硌人的触感,还在微微发抖。
“别磕了。”陈平安的声音有些发干,“我不是那个意思……你这脑袋不想要了?”
阿豆抬起头,血顺着眉骨流进眼睛里,刺得他眯起一只眼,另一只眼里全是惊恐和绝望:“我不怕疼!仙师,我还有劲儿!我能磕完!别赶我走!”
“您连牛都救……难道不愿救我一条命吗?”
这句话像是一根针,狠狠扎破了陈平安最后那点名为“理智”的气球。
他看着这个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希望就能把命豁出去的孩子,突然觉得自己挺不是东西的。
他是个骗子,是个神棍,是个只想搞钱跑路的混蛋。
但他见不得这个。
陈平安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做出了什么让他肉疼的决定。
他一把将阿豆从地上拽起来,也不管周围人的目光,转身钻进庙里,在一堆破烂里翻找起来。
片刻后,他拿着一本皱皱巴巴、缺了好几页的书走了出来。
“听好了。”陈平安把那本书往阿豆怀里一塞,板着脸,语气生硬,“我不收徒弟,我也没啥神通可教你。我不教你看风水,不教你断阴阳。”
阿豆捧着书,愣住了。
“但这书给你。”陈平安指了指那发黄的封面,“《千字文》。你想活得像个人,先得认字。字认全了,道理通了,比学那些装神弄鬼的强。”
这是他用来垫桌脚的,还是上个月从旧书摊花两个铜板淘来的,本来打算用来装读书人骗斯文败类的钱。
阿豆颤抖着手翻开书页,他看不懂上面的字在这个村子里,只有私塾先生和赵德柱家里有这东西。
他噗通一声又要跪下。
陈平安眼疾手快提溜住他的领子:“行了!男儿膝下有黄金,别动不动就跪。去洗把脸,把你那野菜粥喝了。”
庙门外一片死寂,随后爆发出一阵更为热烈的喧哗。
柳三娘抹了一把眼角的泪花,扯着嗓子喊:“听见没!听见没!这就是高人风范!不授奇技淫巧,只传圣贤大道!这是正经的立徒啊!陈半仙这是要把这小乞丐培养成状元郎啊!”
赵德柱也摸着拐杖,微微颔首:“大善。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此乃正道。”
陈平安听着这些离谱的解读,只觉得脑仁疼。
他没再解释,转身把庙门“砰”地关上了。
这一天,破庙外多了个小小的身影。
阿豆没有走,他就坐在门槛边上,借着日头,一个字一个字地去抠那本破书。
他不认识,就跑去问路过的村童,被人笑话了也不恼,只是傻乐。
入夜,深秋的风顺着破窗棂往里灌,冷得像冰渣子。
陈平安躺在干草堆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借着月光,他看见阿豆蜷缩在墙角的阴影里,怀里死死抱着那本书,像是抱着这世上最珍贵的宝贝。
那孩子睡得不踏实,嘴里还在嘟囔着白天刚学会的几个字。
陈平安叹了口气,坐起身,把自己那件除了补丁就是油渍的旧道袍脱下来,轻手轻脚地走过去,盖在了阿豆身上。
“系统。”他在心里默念。
那块只有他能看见的淡蓝色光屏在眼前浮现。
“有没有什么推演……能让人不再信我?或者是把这误会给解开?”
系统冷冰冰的文字跳动了一下:【当前因果线已固化。
群体认知偏差率超过90%。
无有效单一目标可逆转。
建议宿主:设定积极干预方向,顺势而为。】
顺势而为?顺个屁。
再顺下去,他就得立地飞升了。
陈平安沉默良久,看着阿豆那张在梦里还皱着眉头的脸,最后只是自嘲地笑了笑,低声道:“算了。”
【检测到宿主主动承担传承意愿,建立正向因果链接。】
【因果值+3。】
【当前累计因果值:18。】
脑海中的提示音他没在意。
他只是紧了紧身上的单衣,重新缩回干草堆里。
窗外,村口那两盏惨白的灯笼依旧亮着,在夜风里晃晃悠悠,像两只不怀好意的眼睛,死死盯着这座破庙。
第三日清晨,大雾弥漫,整个村子都被罩在一片白茫茫之中,陈平安打着哈欠推开庙门,正准备去后院茅房放水,脚下却突然踢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