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脚下去,陈平安没听到什么瓦罐破碎的脆响,反倒是一股钻心的疼顺着大脚趾直冲天灵盖。
“嘶——!”
他倒吸一口凉气,抱着脚原地单腿蹦了两下,泪眼婆娑地往前一看,整个人瞬间僵成了冰雕。
原本空荡荡的庙门口,不知何时打下了一排手腕粗的木桩子,木桩尖头朝外,削得跟狼牙似的,上面还缠着几圈不知从哪家喜铺扯来的红布条,在晨雾里湿漉漉地垂着,看着既像土匪窝的拒马,又像神婆设的法坛。
更离谱的是门边那阵势。
两尊不知从哪搬来的石狮子——左边那个缺了耳朵,右边那个断了腿——威风凛凛地把守两旁。
石狮子中间,昨晚还是泥地的位置,此刻竟摆了一张八仙桌,桌上香炉烟气袅袅,供盘里甚至还摆着两个白白胖胖的大馒头。
“仙师醒了?可是要如厕?”
一声中气十足的低喝吓得陈平安差点尿裤兜子里。
只见雾气散开,李大夯手持一根齐眉哨棒,领着五个膀大腰圆的汉子,像护法金刚一样“哗啦”一声排开,齐刷刷地盯着他。
那眼神里没有半点看活人的意思,纯粹是在看一件易碎的、价值连城的稀世珍宝。
陈平安咽了口唾沫,感觉膀胱都不怎么涨了,全化成了冷汗:“这是……干啥?起义啊?”
“仙师慎言!”
赵德柱从那张显然是特意搬来的太师椅上站起来,手里不再拄着拐杖,而是捧着个不知从哪淘来的罗盘——虽然拿反了。
老头一脸肃穆,那张如同老树皮般的脸上满是这就叫做‘专业’的神情。
“自今日起,咱们靠山屯全村男丁,自发排班,十二个时辰轮流守卫破庙。”赵德柱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像是怕惊扰了天上的神仙,“仙师乃是泄露天机之人,必遭天妒。咱们凡夫俗子虽无大能耐,但就算是拼了这条老命,也不能让那起子孤魂野鬼、宵小之辈扰了仙师清修。”
陈平安听得头皮发炸,连连摆手:“不用不用!叔,大爷!我真不是什么神仙,我也不是菩萨,不用这么供着!这就一破庙,我就是个挂单的……”
“仙师过谦了。”赵德柱目光灼灼,打断了他的辩解,“菩萨灵不灵还要看香火,您可是张嘴就来。西岭塌方救了一村人性命,枯井找牛解了李家生计,就连前夜那阵风……老头子我活了六十岁,还没见过这种言出法随的手段。”
“那都是巧合!”陈平安急得想跺脚,但那是大脚趾刚受过伤,只能干瞪眼。
“懂,我们都懂。”赵德柱露出一个‘心照不宣’的微笑,“大能入世,讲究个红尘炼心。您放心,我们绝不外传,只说是……保护文物。”
天哪这算什么保护文物!我还是个活人啊!
正说着,一阵香风扑面而来。
柳三娘扭着腰肢,端着个热气腾腾的托盘走了过来。
“哎哟,仙师醒这么早,伤神了吧?快喝口热粥,补补元气。”
她这粥不是递给陈平安的,而是恭恭敬敬地放在了那张供桌上。
紧接着,她从怀里摸出三枚铜钱,“当啷”一声扔进了还在冒烟的香炉里,双手合十,虔诚地拜了拜:“求仙师保佑我那酒肆生意兴隆,保佑我今年能嫁个好人家……”
陈平安看着那三枚在香灰里打滚的铜板,只觉得一阵荒谬的眩晕感袭来。
这哪是把他当人看?这分明是把他当成了庙里的泥塑!
要是让修真界的那些老怪物知道这里有个凡人被当成神仙供着,还搞得这么大阵仗,那还不分分钟过来把他这只蚂蚁碾死?
不行,得跑。或者……得让他们转移注意力。
陈平安借口要去后山“采气”,在众目睽睽之下,硬着头皮溜到了茅房后面的小树林里。
“系统!大爷!给条活路!”
他在心里疯狂默念,“推演!怎么才能让他们别这么盯着我?这帮人再这么搞下去,我会被‘捧杀’的!物理意义上的捧杀!”
眼前淡蓝色的光屏闪烁了一下。
【目标:降低宿主本体关注度。
推演中……
方案一:自污名声。
(成功率10%,宿主已建立神圣形象,自污会被解读为“游戏风尘”。
)
方案二:暴力驱逐。
(成功率0%,宿主武力值为5,村民群体武力值综合为3000+。
)
方案三:设立图腾。
(成功率85%。
建议:制造一个具象化的神秘符号,将“信仰”转移至物品上,宣称只需供奉物品即可。
)】
图腾?
陈平安眼睛一亮。
这就好比立个牌位,让大家去拜牌位,别来烦活人。
他随手折了根树枝,就在茅房边上的烂泥地上划拉起来。
太极图他大概记得,但画工实在不敢恭维,两个圆点点得像苍蝇屎,中间那条S线扭曲得像蚯蚓抽筋。
“就这个了!”
陈平安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表情,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回到庙前。
他没说话,只是捡起一块黑炭,在破庙那面斑驳脱皮的外墙上,照着刚才的草稿,“唰唰”几下画了个歪七扭八的太极圈。
众人屏息凝神,大气都不敢喘。
陈平安扔掉炭块,拍了拍手上的灰,指着那团鬼画符,沉声道:“贫道近日参悟天机,偶得灵感。此乃‘镇运符’。我在不在不重要,只要此符在,每日供一碗清水,心诚则灵,可保全村平安。”
说完,他也不管众人反应,直接钻回庙里,把门一关,被子蒙头。
这下总行了吧?大家都去拜墙,我就能歇歇了。
然而,陈平安低估了脑补的力量,更低估了人民群众的主观能动性。
不到半个时辰,外面传来了叮叮咣咣的装修声。
陈平安偷偷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只见柳三娘指挥着几个妇人,也不知从哪弄来的石灰水,正热火朝天地刷墙。
但他画的那块黑炭图周围,却被精心地留了出来,甚至还用红漆描了个边框。
原本脏兮兮的破庙外墙,此刻雪白一片,正中间那团如同孩童涂鸦般的黑色太极图,在白色背景的衬托下,竟显出一种诡异的、令人心悸的极简主义美感。
更要命的是,李大夯把自己家那个传了三代的黄铜洗脸盆抱来了,擦得锃亮,盛满了清冽的山泉水,郑重其事地放在了那个歪太极下面。
阳光一照,水波粼粼,反射的光斑正好打在那个歪歪扭扭的图案上,仿佛有一层金光在流动。
“神迹……这是神迹啊!”
赵德柱激动得胡子都在抖,当场就跪下了,“大道至简!仙师这是在告诉我们,天地万物,虽有缺憾,却依然圆满!这歪斜的一笔,正是破除执念的关键啊!”
“我就说这图案看着晕乎乎的,原来是大道!”
“快!把供果都挪过来!”
陈平安无力地顺着墙根滑坐到地上,双手捂住脸。
造孽啊。
他是想造个垃圾桶分流垃圾,结果这帮人把垃圾桶供成了圣杯。
这一天,陈平安甚至不敢再出门。
外面的嘈杂声直到日落西山才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森严的寂静。
深夜,寒风起。
破庙里没油灯,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陈平安蜷缩在神像背后的干草堆里,听着外面呼呼的风声,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那种被窥视的感觉非但没有消失,反而随着夜色加深变得更加浓烈。
他悄悄爬起来,猫着腰摸到窗边,透过窗纸上的破洞往外看。
这一看,他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村口的雾气里,不知何时多了两个黑影。
那两人一身夜行衣,身形挺拔,根本不像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汉。
他们站在村口的石碑旁,手里拿着个像是罗盘一样的东西,正对着破庙的方向指指点点。
借着月光,陈平安清楚地看到,其中一人手里捏着一枚泛着冷光的铁符,在月色下隐隐泛起一丝淡青色的流光。
那不是凡铁。
那是灵气!
“修士……”陈平安的牙齿开始打架,“真把狼招来了……”
就在这时,原本守在庙门口打盹的赵德柱突然动了。
老头子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拄着拐杖,颤巍巍地站到了路中央,挡在了破庙和那两个黑影之间。
距离太远,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但陈平安看到,那个黑衣人似乎很不耐烦,随手一挥,一道无形的气劲把地上的尘土卷起一丈高。
赵德柱没躲。
这个平时精明得像猴一样的村老,此刻却像尊石像一样,死死钉在原地,对着那两个显然能随手捏死他的修士,恭恭敬敬却又寸步不让地抱拳作揖。
火把的光芒在风中猎猎作响,将老头佝偻的影子拉得很长,正好投射在破庙那刚刚刷白的墙壁上,像是一个巨大的护盾,死死护着里面那个画得歪歪扭扭的太极图。
陈平安的手指死死扣住窗棂,指甲都泛了白。
“仙师放心,若有外人犯境,老夫拼死护您周全!”
白天赵德柱的话突然在耳边炸响。
他原本以为这只是老头表忠心的场面话。
可现在……
“别护了啊……”陈平安眼眶发热,声音在喉咙里哽咽,“你们护个屁啊……我不是神仙,我是个骗子,我是……我是个灾星啊……”
那两个修士似乎忌惮什么,没有立刻动手,只是冷冷地看了一眼破庙的方向,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赵德柱直到确认人走了,才身子一软,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陈平安慢慢滑坐在黑暗里,只觉得浑身发冷。
就在这时,脑海中那冰冷的机械音再次响起,却第一次让他感到如此刺耳。
【检测到群体信念凝聚成势,并成功以此信念阻断一次外部低阶窥探。】
【因果值+6。】
【当前因果值:24。】
微光在脑海中幽幽闪烁,照亮了陈平安那张苍白如纸的脸。
他没去看系统面板,只是死死盯着那扇破窗,听着外面赵德柱剧烈的咳嗽声,眼神逐渐从惊恐变得复杂难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