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庙的窗纸其实早就烂得差不多了,冷风跟长了眼似的往脖领子里灌。
陈平安缩在神像背后的阴影里,眼睛酸涩得厉害,却不敢闭上哪怕一瞬。
村口那两团火把的光晕还在晃,像两只通红的眼珠子,死死盯着这边。
那两个黑衣人没走,也没进,就这么跟门神似的杵着。
陈平安虽然是个半吊子神棍,但看人的眼力见儿还是有的——这两人身上的那股子阴冷劲儿,跟他在茶馆听说书人讲的那些杀人不眨眼的魔修简直一模一样。
赵德柱那把老骨头能挡多久?
怕是连人家一根手指头都扛不住。
就在这时,庙门忽然传来几声极其压抑的笃笃声。
很轻,不想是来杀人的,倒像是做贼的。
陈平安心头猛地一跳,手下意识地摸到了神像底座下藏着的那块用来拍蒜的板砖。
“陈……陈仙师,您歇下了吗?”
声音发颤,带着股书卷气里的酸腐味。
是那个穷秀才徐文昭?
陈平安松开板砖,长出了一口气,后背的冷汗这才顺着脊梁沟滑下来。
他没敢点灯,借着月色摸索着开了条门缝。
门外,徐文昭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被露水打得透湿,紧紧贴在身上,显得本就单薄的身板更是跟纸片似的。
他怀里死死护着个布包,指节因为用力过度,白得吓人。
还没等陈平安开口问个子丑寅卯,这书生“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全是碎石子的台阶上,膝盖磕得那一响,听着都疼。
“陈仙师救我!”徐文昭压着嗓子,眼泪那是说来就来,混合着脸上的泥点子往下淌,“小生三年落第,如今家母病重,若是今科再不中,便是断了活路了!听闻仙师能断天机,求您……求您给指条明路!”
说着,他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上面还带着体温和汗渍。
“这是家中祖宅抵押换来的五十两,全在这了。”
陈平安借着月光扫了一眼那张薄纸。
五十两。
在这个偏僻地界,够一家五口舒舒服服过上十年,也够他连夜买通车马,逃到千里之外隐姓埋名,彻底甩开这莫名其妙的“神棍”身份。
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那是本能的贪婪。
但他那只伸出去一半的手,硬是在半空僵住了。
这钱烫手。
要是收了钱没办事,或者办砸了,这书生能在他庙门口上吊。
而且,系统这玩意儿说是“因果”,那不就是这一秒拿了好处,下一秒就得拿命填吗?
“拿着钱走吧。”陈平安把手缩回袖子里,语气尽量显得高深莫测,实则是为了掩饰心虚,“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这科举是朝廷取士,我一介方外之人,插手不得。”
徐文昭没动,反倒猛地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迸发出一股近乎疯狂的光亮。
“我不信朝廷,我就信您!”
他膝行两步,死死扒住门槛,“那天西岭塌方前,您站在井边说‘阳气下沉,地龙翻身’!全村人都当笑话,结果连山都听您的话塌了!连那无情的大山都逃不出您的掌心,难道区区一张考卷,还能比天道更难算?”
陈平安感觉太阳穴被人狠狠扎了一针。
那天他就是随口胡诌了一句“这井水怎么这么浑,是不是地底下耗子打洞了”,怎么传着传着就变成“阳气下沉,地龙翻身”了?
这种被强行架在神坛上下不来的感觉,比被刀架在脖子上还难受。
“你这是想害死我啊……”陈平安咬着后槽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我要是真能算准考题,我还在这破庙里喝西北风?我早进京赶考当状元去了!”
徐文昭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神仙也会这么直白。
但他眼中的狂热非但没消退,反而因为陈平安的“自谦”更加坚定了。
“仙师不愿沾染红尘俗物,小生明白。”
他颤抖着解开怀里的布包,露出一块巴掌大小的黑色砚台。
那砚台不起眼,但在月光下竟隐隐泛着一层如霜般的白气,还没凑近,一股清冽的墨香就直往鼻子里钻,让陈平安原本焦躁的心绪瞬间平复了几分。
“这是祖父留下的‘凝霜墨’,据说能宁心静气,乃是文房至宝。”徐文昭双手捧起砚台,如同捧着自己的心脏,“若您肯指点一二,此物奉上,文昭愿立誓,生死不负!”
陈平安的目光落在那方墨上。
就在这一瞬间,脑海中沉寂许久的机械音毫无预兆地炸响。
【触发支线契机:寒门文气。】
【检测到高品质媒介“凝霜墨”,可作为因果推演的增幅耗材。】
【目标:推演徐文昭科举命途。】
【预估消耗:因果值1点。是否确认?】
只有1点?
陈平安瞄了一眼系统面板上那好不容易攒下来的24点因果值——那可是全村老少刚才拿命护他换来的能量。
动这玩意儿,就是在赌命。
可再看一眼跪在地上的徐文昭,还有那五十两银票……不,主要是那块砚台,还有如果赶不走这书生,那两个黑衣人万一杀个回马枪被撞见……
贪念终究是压过了恐惧,或者是某种想要验证这系统到底能有多离谱的好奇心占了上风。
“进来。”
陈平安侧身让开一条路,顺手把那五十两银票极其自然地抽走塞进袖口,那是跑路费,不能不要。
他在神像前盘腿坐下,随手点了那盏只有半碟油的破灯。
昏黄的灯光下,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扭曲得像个张牙舞爪的怪物。
“系统,给我算!只要别让他落榜就行!”他在心里默念。
【正在接入天道逻辑……推演开始。】
【方案A:考官喜好。
本次县试主考官赵大人偏好《礼记》,尤其推崇“大同”之说。
契合度87%。】
【方案B:意外变量。
主考官昨夜偶感风寒,明日阅卷时精力不济,字迹工整者优先入围。
触发概率61.4%。】
【方案C:气运加持。
徐文昭本身文采尚可,唯缺临场心态。
若以特定仪式安抚,笔下如有神助。
成功率92.1%。】
【综合最优解已生成。】
一段极其详细、甚至可以说是荒诞的指令浮现在陈平安脑海里。
他盯着那些文字,眼角直抽抽。
这哪是算命?
这分明是作弊!
这简直是在给大乾王朝的科举制度挖坑填土!
“听好了。”
陈平安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是个看破红尘的高人,而不是个正在教唆作弊的惯犯。
“回去之后,把这方凝霜墨研开,一定要用无根水。然后,把你那烂熟于心的《礼运大同篇》,用这墨抄写三遍。”
徐文昭跪在蒲团上,竖着耳朵,连呼吸都屏住了。
“明日午时三刻入场前,不要拜孔圣人,也不要拜文昌帝君。”陈平安盯着灯火,声音幽幽,“面朝正北方,磕三个响头。记住,不管考题是什么,你的破题第一句,必须引用《礼记》中的‘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
“其余的……听天由命。”
话音落下,陈平安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被人抽走了一管血,那是因果值扣除的感觉。
徐文昭如获至宝,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额头都磕青了,然后抱着那方砚台,跌跌撞撞地跑进了夜色里。
陈平安瘫坐在地上,看着他消失的背影,喃喃自语:“我这哪是在帮他……我这是在造孽啊。”
他没敢动那五十两银子,只是下意识地扭头看向窗外。
村口那两盏如同鬼火般的灯笼,不知何时已经熄灭了。
那两个让赵德柱如临大敌的黑衣修士,就像从未出现过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之中。
这本该是件好事,可陈平安心里那块石头非但没落地,反而悬得更高了。
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自己刚刚拨动的这根看似微不足道的琴弦,恐怕会在那个庞大的棋盘上,震塌一角的棋子。
三日后,清晨的雾气还未散尽,县学那朱红色的大门前,已是人头攒动,挤满了等着放榜的考生与家眷。
徐文昭站在人群最外围,眼圈发黑,袖口沾着墨渍,那是他连夜抄书留下的痕迹。
他死死盯着那面还没张贴榜单的照壁,嘴唇微动,无声地背诵着那句已经刻进骨子里的“大道之行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