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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你们越捧我,我越想钻地缝

第五日清晨,雾还没散尽,破庙的门槛就被贡品堆满了。

鸡蛋滚在泥地上,米粮从竹筐里漏出来,在晨光里泛着微黄的光;半截红绸裹着一枚金耳环,绸子上还沾着香灰,像某种献祭的信物;更离谱的是墙根下摆着三只活鸡,羽毛蓬松,歪着脑袋打盹,脚上系着褪了色的蓝布条——柳三娘昨夜连夜剪的“缚运结”,说能拴住仙师的法力不外泄。

陈平安是被一阵焦糊味呛醒的。

他推开窗缝,正看见院中火盆噼啪炸响,柳三娘领着七八个妇人跪成一排,纸钱灰蝶般翻飞,她一边往火里添纸,一边压着嗓子念:“保佑仙师法力不散,继续指点迷津!保佑我那酒肆……啊不,保佑我等凡夫俗子,永沐神恩!”

声音虔诚得发颤,像在供奉一座即将开光的真神塑像。

陈平安喉咙发紧,手心全是冷汗。

他下意识往东边墙头一瞥——赵德柱不知何时已用桐油墨在新刷的白墙上贴了张告示,字迹工整,墨色浓重:

【凡辱骂仙师者,逐出本村。

凡疑仙师者,罚扫祠堂三月。

凡见仙师行止有异,须即刻禀报,赏米二斗。】

落款盖着一枚歪斜的私印:靠山屯乡约赵。

不是敬,是围猎。

陈平安后颈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

这哪是捧他?

这是拿全村人的命给他搭高台,再亲手把梯子抽走。

捧得越高,摔下来时连骨头渣子都找不着;信得越真,翻脸时就杀得越狠——他见过太多江湖骗子被揭穿后,是怎么被自己信徒活活打死的。

那不是清算,是赎罪。

不能等了。

天没亮透,他摸黑从后门溜出,只背了个破包袱,里面塞着三枚铜钱、半块干饼、还有那面缺角铜镜。

他不敢走官道,专挑野径绕后山,打算一口气奔出百里,混进隔壁州府的流民棚户,改名换姓,当个哑巴杂役也比当活祭强。

可刚翻过坡顶那片乱石岗,一道青灰色身影便如钉子般立在枯松之下。

儒袍广袖,腰束素带,手中一柄乌木戒尺垂在身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孙元化。

县学教谕,清河县唯一一个考过三次会试、虽未登第却执掌全县文脉三十年的老学究。

此人最恨两样东西:一是妖言惑众,二是坏了科举规矩的“旁门左道”。

他没说话,只是抬眼,目光如刀,刮过陈平安惨白的脸、乱糟糟的头发、还有那只死死攥着包袱带、指节发青的手。

“果然是你。”孙元化开口,声音不高,却像惊雷砸在陈平安耳膜上,“妖言惑众,蛊惑士子,坏我科举纲常。”

陈平安腿一软,差点跪下去,硬是靠着身后一块冰凉的山岩才撑住身子:“我没干啥……真没干啥……徐秀才他……他自己写的……”

“他自己写的?”孙元化冷笑一声,往前踏出半步,戒尺尖端微微抬起,指向陈平安眉心,“那你解释——为何他独独答中备用卷?为何考前要面北三拜?为何非用那方凝霜墨?桩桩件件,岂能皆是巧合?”

风忽然停了。

山雀噤声,枯叶悬在半空,连远处溪水的潺潺声都像被掐住了喉咙。

陈平安张了张嘴,想辩,想逃,想跪,想哭,可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下意识地在心底嘶吼:“系统!推演!快给我个活路!”

【当前无可用因果值,推演功能锁定。】

冰冷的提示音毫无波澜,像一盆冰水从天灵盖浇下。

24点——全耗在徐文昭身上了;6点——是赵德柱替他挡修士那次;5点——是县试放榜那场闹剧……可现在,面板上赫然显示:因果值:0。

他连一次最基础的“路边捡钱”都算不了。

孙元化又逼近一步,儒袍衣袖拂过枯草,发出沙沙轻响,像毒蛇游过石缝。

“你若真是高人,敢不敢再算一次府试题目?”他声音陡然拔高,字字如锤,“若准,我当众焚香认错;若不准——”他顿了顿,戒尺轻轻一磕掌心,“立刻锁拿送监,以‘左道乱政’罪名,查封此庙,彻查所有受你蛊惑之人!”

陈平安喉结上下滚动,嘴唇干裂出血丝。

这不是考验。

是死刑预告。

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风掠过耳际,吹得他额前碎发乱舞,像一群慌不择路的鬼。

就在这时,他眼角余光猛地扫过山顶——

那里,一团铅灰色的乌云正无声聚拢,边缘翻涌如沸,云底隐隐透出暗紫,仿佛天幕裂开了一道尚未落下的伤疤。

他瞳孔骤缩。

心跳,突然慢了半拍。

陈平安的脚底板还沾着乱石岗上冰凉的碎砾,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压不住那阵从尾椎骨窜上天灵盖的战栗。

他不敢回头,不敢喘匀气,只把破包袱死死勒在胸前,像护着最后一块能证明自己还是个活人的凭证——三枚铜钱硌着肋骨,半块干饼硬得能当凶器,那面缺角铜镜在布包里晃荡,镜面朝外,映出他身后歪斜晃动的树影、枯枝、还有……一道青灰不动的身影。

可那身影没追来。

他冲下坡时腿肚子打颤,摔了两次,手肘蹭破皮,火辣辣地疼,可这疼反而让他清醒:孙元化停住了。

不是犹豫,是僵住了。

他猛地刹住脚步,扶着一棵皲裂的老槐树喘息,喉头腥甜翻涌,冷汗顺着鬓角流进衣领,冰得一哆嗦。

就在这时,眼角余光撞上山顶——那团乌云,真在聚。

不是幻觉。

不是眼花。

它像被谁用墨汁慢搅的砚池,边缘翻滚着不祥的紫灰,沉得压弯了山脊线。

风停了,鸟噤了,连他自己擂鼓般的心跳都仿佛被那云吸走了一拍。

电光石火间,一个念头炸开:装!往死里装!

他霍然转身,手臂猛地抬起,食指直直戳向云心——不是求饶,不是辩解,是劈开混沌的惊雷!

“天象有变!”声音嘶哑劈裂,却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吓一跳的、不容置疑的苍老威压,“三日内,雷劫必落此山!若你执意逼我妄测天机……”他顿住,喉结剧烈滚动,目光扫过孙元化惨白的脸,一字一顿,“血流成河,尸横遍野——你担得起?!”

话音未落,人已如离弦之箭反身狂奔。

不是逃命,是抢在那声“担得起”落地前,把自己从审判台撕下来,扔进荒草深处。

身后没有喝骂,没有戒尺破空之声。

只有一片死寂,沉重得能碾碎骨头。

他跌回破庙后门时,肺叶像被砂纸磨过,喉咙里全是铁锈味。

身子一软,直接瘫在供桌底下,后背紧贴冰冷泥地,仰头望着那幅被香火熏得发黑的歪斜太极图——阴阳鱼眼模糊不清,像两颗溃烂的眼珠,冷冷盯着他。

庙外,忽有低语如潮水漫来:“仙师保佑……仙师保佑……”

是柳三娘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奇异地稳。

接着是更多声音叠上来,妇人、老人、甚至夹杂着稚嫩童音,齐整得令人心慌。

他们不是在祈祷,是在诵经,在加固一座无形的神龛,而龛里供着的,是他陈平安的皮囊。

他忽然想笑,可嘴角扯不动。

想哭,眼眶干得发烫。

原来最可怕的不是被人当骗子揭穿,而是被当成真神供起来——供奉越虔诚,越意味着,一旦露出破绽,便是万劫不复的凌迟。

指尖无意识抠着地面湿冷的苔藓,脑中嗡嗡作响,只剩一个念头在疯狂冲撞:谁来救救我……我不想当神仙了!

就在这时——

【滴。

检测到强烈逃避意愿(阈值:濒死级)与群体信念冲突(强度:区域性神格雏形)……因果值+4。】

提示音轻飘飘落下,像一片羽毛。

陈平安没听见。

他只是死死盯着庙顶漏下的那一小片天光,光里浮尘狂舞,如同无数细小的、无声尖叫的灵魂。

而庙外,那缕黑云,正无声无息,越积越厚。

作者感言

云中龙

云中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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