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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我放个屁他们都当圣旨

清晨的雾没散,反倒沉得发黑。

破庙外的风停了,连树叶都不肯晃一下,空气稠得像熬糊的米浆,压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那团黑云悬在靠山屯东山顶,不是浮着,是垂着——低得几乎擦过老槐树梢,边缘翻涌着暗紫雷光,无声无息,却比千军万马列阵更叫人心胆俱裂。

柳三娘跪在庙前青石板上,手里一把纸钱烧得正旺,火苗歪斜,灰蝶乱飞。

她身后整整齐齐跪着七八个妇人,有抱着孩子的,有拄拐的,全都仰着脸,嘴唇翕动,声音不高,却汇成一股执拗的潮:“仙师昨日说有雷劫……必是警示世人!快备香案,求仙师收法!收法!收法!”

话音未落,赵德柱拄着拐杖从村口奔来,额角全是汗,粗布褂子被风掀得猎猎作响。

他身后跟着四个壮汉,抬着一面蒙尘多年的铜锣——那是三十年前村中驱瘟时用过的旧物,锣面锈迹斑斑,手柄却擦得锃亮。

“当——!”

第一声锣响,震得檐角积灰簌簌而落。

第二声,鸡飞狗跳,几只芦花鸡扑棱棱撞进供桌底下,抖着羽毛直打摆子。

第三声落下,赵德柱喘着粗气,一跺拐杖,中气十足地吼:“奉仙师天谕——即日起,全村禁屠、禁骂、禁晾衣于外!违者罚扫祠堂三月,再犯者逐出本村!”

陈平安正缩在柴房角落,后背抵着冰冷潮湿的土墙,手里攥着半截干瘪的萝卜条,咬都没咬,就那么僵着。

他听见锣声,听见柳三娘念经似的祷告,听见赵德柱那句“奉仙师天谕”——每个字都像钉子,往他太阳穴里凿。

“我只是吓唬孙老头……”他喉结滚动,声音哑得自己都认不出,“谁让我知道天上真要打雷?!”

他猛地翻身爬起,扑向墙角那只豁了口的旧木箱——那是他全部家当:三枚铜钱、半块硬饼、半卷烂蒲扇,还有件早被他扔进去当抹布用的灰布道袍。

可掀开箱盖那一瞬,他整个人僵住了。

道袍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袭浆洗得发硬、针脚歪斜却异常郑重的靛蓝道袍。

袖口补着两块不同颜色的粗布,领口却用金线歪歪扭扭绣了个八卦纹——针脚稚拙,力道大得几乎要戳穿布面。

袍子被叠得整整齐齐,上面还压着一小把新采的艾草,青气森森,摆在神龛最下层,紧挨着那尊缺了半边耳朵的泥胎老君像。

李大夯干的。

这憨货昨夜趁他昏睡,竟把“法衣”供起来了。

陈平安眼前一黑,伸手就去撕那八卦纹——撕了!

烧了!

埋了!

只要不让人再拿它当圣旨!

“仙师莫动!”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柳三娘端着一碗热腾腾的姜汤站在门口,发髻微乱,脸上还沾着香灰,眼神却亮得惊人:“此乃通天之物!昨夜阿豆梦见您踏云升天,手持雷鞭,锁住三条黑蛇妖邪,绕着村子转了三圈才化作青烟散了!”

陈平安手指一顿,指尖还捏着金线一角。

他张了张嘴,想说“我没梦见过蛇”,想说“阿豆才五岁你让他梦见啥不好”,想说“我连雷公电母长啥样都不知道”——可喉咙像被什么堵死了,只挤出一句嘶哑的嘀咕:

“我没说过要锁谁……”

话音未落——

“轰!!!”

一声炸雷凭空劈落,不是远处,就在村东山坳!

火光冲天而起,映得庙内供桌上的烛火都为之一颤。

那处正是废弃多年的猎户小屋,茅草屋顶瞬间腾起黑烟,焦糊味混着硫磺气,顺着风直灌进柴房。

“应验了——!!!”

人群炸开,哭喊、叩首、尖叫混作一团。

赵德柱丢下拐杖,扑通跪倒,额头磕在青石板上咚咚作响:“仙师果然以雷示警!那破屋早年藏过盗匪,果是污秽之地!天眼昭昭,不容亵渎啊!”

陈平安僵在原地,手指还勾着那根金线,冷汗顺着鬓角滑进衣领,冰凉刺骨。

他缓缓抬头,透过柴房那扇漏风的破窗,看见庙门外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

青灰色儒袍,素带束腰,乌木戒尺垂在身侧——孙元化来了。

他本该厉声呵斥,该怒斥妖言惑众,该当场撕了那件“法衣”。

可他只是站在庙门槛外三步远,仰头望着山顶那团翻涌的黑云,又低头看了看地上未熄的雷火余烬,脸色数变,嘴唇翕动几次,最终只从齿缝里挤出一句极轻、极哑的话:

“或许……真有天机难测。”

说完,转身便走,袍角扫过门槛,连一眼都没再往庙里投。

陈平安看着那抹青灰背影消失在村口,胃里一阵翻搅。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不是在演戏。

是这世界,正在把他演出来的每一句胡话,一字不差地,写进天命簿里。

柴房外人声鼎沸,香火愈盛;柴房内,他慢慢松开手,金线滑落,无声坠入尘埃。

他闭了闭眼,靠在冰冷岩壁上,胸口起伏剧烈,喉间腥甜未散。

然后,他极轻、极慢地,在心底默念:

“目标:如何让所有人忘了我是半仙?”

【当前信念势能过高,推演失败】陈平安是被岩缝里钻出来的冷风舔醒的。

后山僻谷深处,他背靠着一块冰凉粗粝的青黑岩壁,蜷得像只被煮过三道水的虾米。

裤脚撕了半截,沾满泥浆和草屑,左手还攥着那截早该咽下去却始终没嚼的萝卜条——干瘪、苦涩、纤维硬得硌牙,此刻却成了他唯一能确认自己还活着的凭据。

他睁开眼,天光灰白,云层低垂如铅。

风在谷口打着旋儿呜咽,不是自然的呼啸,倒像有人蹲在耳后,屏息凝神地听他喘气。

——念头刚落,脑中便炸开一行冷白字迹,毫无波澜,却比雷声更震得他颅骨发麻:

【当前信念势能过高,推演失败。

建议:设定可执行的积极替代方案。】

他喉头一滚,差点把那截萝卜呕出来。

“连逃跑都不让?”他哑笑出声,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锈铁,“我连‘不想当神仙’都算不得数……这哪是金手指?这是因果枷锁啊!”

话音未散,脑内又是一闪——

【检测到外部观测增强,因果值获取效率提升。】

下方还缀着一行极小的浮动数据:+0.3/秒(当前活跃观测源:7人|含柳三娘×2、赵德柱×1、周主簿暗哨×1、孙元化书房窗缝窥视×1、未知高阶灵识扫掠×2)

陈平安浑身一僵,汗毛倒竖。

他猛地抬头,望向谷口方向——那里空无一人,只有雾霭沉沉,松枝静垂。

可就在他目光抬起的刹那,一缕山风忽然拐了个急弯,绕着他脖颈打了个旋,凉得刺骨,又轻得像一声叹息。

不是风……是注视。

他下意识缩了缩脖子,把破袄领子往上扯,指尖触到颈侧跳得发烫的脉搏。

心在擂鼓,不是因怕,而是某种更荒谬的直觉正从骨髓里浮上来:

这世界,正在把他当成一个活的、会呼吸的“天机接口”。

而他每一次开口、每一次眨眼、每一次心跳漏拍……都在被记录、被校准、被纳入某个他根本看不懂的宏大推演模型。

他不敢再想“逃”,不敢再念“忘”,甚至不敢深呼吸——怕一吸气,就吸进一句不该兑现的谶语。

入夜,暴雨突至。

雨点砸在枯叶上像炒豆,砸在石崖上似擂鼓,砸在破庙残瓦上则如千军万马踏顶而过。

陈平安是被漏下的第一股冰水浇醒的,脊背湿透,寒气直钻天灵盖。

他蜷在供桌底下,裹着半条发霉的旧棉絮,望着桌上那支将熄未熄的蜡烛——火苗被穿堂风压得只剩一点青黄,在雨声轰鸣里摇曳如命悬一线。

他盯着那点微光,嘴唇翕动,声音轻得几乎被雨吞没:“……我要是真有通天本事……至少先让我睡个干地方。”

话音刚落——

“轰隆!!!”

不是雷,是木裂之音!

一根横贯庙顶、早已朽烂多年的枯槐横梁,竟应声断裂!

整根砸落,不偏不倚卡在两根斜撑之间,像一道歪斜却牢固的拱桥,恰好封住正对供桌上方那处最大破洞。

雨水顿时由泼洒转为细流,淅淅沥沥,再不成河。

门外传来阿豆拔高的尖叫:“仙师——!您一句话,连老天都给您修房子!!!”

电光骤亮,惨白如刀,劈开庙门缝隙——映出陈平安仰起的脸:瞳孔收缩,唇色发青,右手死死抠进身下腐木板缝里,指甲翻裂,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

脑中微光一闪,冷静得近乎残忍:

【本次言语间接改变物理结构,因果值+4。】

烛火在他眼中明明灭灭,映着那一行字,也映着他自己——

一个连求个干地方都要被天道记账的……活体祭品。

他缓缓闭上眼,睫毛颤得厉害。

再睁时,天已近晓,雨势渐歇。

庙外,风停了。

可某种更沉、更密、更无声的寂静,正从四面八方悄然合拢。

他慢慢坐直,抹去额角冷汗,伸手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破庙木门——

门开一线,晨光刺来。

他下意识眯眼,抬手遮挡……

却在指尖缝隙间,瞥见庙前空地,静得反常。

草席铺开,层层叠叠,如雪覆野。

数十道身影已立于薄雾之中,排成一条沉默长龙。

每人手中,都紧紧攥着一张红纸条。

纸边微卷,墨迹未干。

作者感言

云中龙

云中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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