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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我不批八字,他们自己对生辰

次日清晨,天光刚撕开一层薄雾,陈平安便被一种异样的寂静压醒了。

不是没声音——是太安静了。

连惯常在庙檐下筑巢的麻雀都噤了声,风也收了爪子,只余下某种沉甸甸的、近乎凝固的期待,沉沉压在破庙的断梁残瓦上。

他喉头干得发紧,昨夜那句“我要是真有通天本事……至少先让我睡个干地方”,还在耳膜里嗡嗡回响。

他不敢回想,更不敢再开口,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仿佛怕一吐气,就吹出一句应验的谶语。

可该来的,终究会来。

他伸手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破庙木门——门轴呻吟如垂死叹息。

门开一线,晨光刺来。

他下意识眯眼,抬手遮挡……

指尖缝隙间,庙前空地,静得反常。

草席铺开,层层叠叠,如雪覆野。

数十道身影已立于薄雾之中,排成一条沉默长龙。

有人佝偻着背,有人拄着拐,有妇人怀里还抱着襁褓,婴儿小嘴微张,竟也屏着气息。

每人手中,都紧紧攥着一张红纸条——纸边微卷,墨迹未干,像刚从砚池里捞出来,还带着活人的体温与战栗。

陈平安脚下一软,后颈汗毛根根倒竖。

不是惊于人多,而是惊于那红纸上的字——密密麻麻,全是同一种格式:

“寅时出生,腊月初八”

“辰时落地,二月十七”

“戌时哭响,重阳当日”

——全是他三天前随口胡诌、哄徐文昭安心时,为显“半仙”渊博,顺口编的八字模板!

当时他正嚼着半块饼,含糊道:“命格嘛,无非时辰节气,寅时属木,腊月藏火,木火相生,主贵不主富……你若信,回头给你写个‘庚寅·己丑’的八字,保你考运通达。”话音未落,徐文昭已掏出炭条,在袖口内衬上狂抄不止。

他万没想到,这随口抛出的几粒糠秕,竟被全村人当成了天工雕琢的玉简,连夜誊抄、焚香、压在枕下三宿,只为求一个“被仙师点过名”的命格。

柳三娘迎上来,素布裙角沾着露水,脸上却神采奕奕,像刚饮过琼浆:“仙师!大伙儿昨夜合计了一宿,不求您算命收钱,只求您亲口念一遍‘八字批语’——不拘长短,哪怕就仨字,也是天降甘霖啊!”

陈平安嘴唇发麻,舌尖抵着上颚,硬是没敢张开。

他缓缓抬起手,指节僵直,声音干涩得像砂纸刮过朽木:“今日……闭关悟道,不见客。”

话音未落,他猛地转身,欲将那扇破门狠狠合上——合得越紧,越像一道生门。

可一只布满老茧、青筋暴起的手,已死死卡在门缝里。

是赵德柱身后那位姓孙的老农,满脸沟壑深得能夹住筷子,此刻却双目赤红,声音抖得不成调:“仙师!我孙儿昨夜高烧抽搐,眼看就要断气!您前日指着那头病牛说‘阳气下沉,需引至阴寒处托举’,我们一听,立刻把娃抱到村东老井边坐了三刻钟!井口寒气逼人,娃当场打了个喷嚏,汗一出,烧就退了!这……这不是印证了吗?!”他“咚”地跪下,额头磕在湿冷泥地上,溅起一小片浑浊水花,“您说牛的话,就是说人的理!我们……我们是不是也得照您说的活?!”

陈平安眼前发黑,胃里翻江倒海。

他没说过“阳气下沉”是治小孩的!

那是他为唬住李大夯家那头不肯吃草的瘸腿黄牛,随口瞎编的——“牛喘粗气,舌苔发白,是阳气往下坠了,得把它牵到阴凉处,让它抬头看天,把气吊上来!”结果人家听成了《黄帝内经》失传孤本!

他张了张嘴,想吼:“我不是让你们照做——那是我说牛的事!”可喉咙像被滚烫的烙铁堵住,只挤出嘶哑气音:“我……我没让你们……”

老农却已泪流满面,重重叩首:“仙师谦逊!分明是以简言藏大道!一字即法,三言成典啊!”

陈平安踉跄后退一步,脊背撞上供桌,震得那尊缺耳老君像晃了晃。

他不敢再说话,不敢再看那群红纸,不敢再听一声叩拜。

他退进庙内,背靠冰冷神龛,深深吸气,又极慢地、极轻地,吐出四个字,字字平稳,毫无波澜,只求驱散这令人窒息的虔诚:“天气热……都回家吧。”

话音落地,庙外忽地一静。

随即,柳三娘清亮的声音拔地而起,带着顿悟般的狂喜:“听到了吗?‘天气热’——是人心浮躁之象!仙师是在点化:心火旺则神识昏,须闭门抄经,以静制燥!快!回屋磨墨!”

人群轰然响应,竟真有人当场解下腰间布包,掏出纸笔,蹲在草席上便写。

陈平安瞳孔骤缩,一股寒气从尾椎直冲天灵盖。

他慌忙改口,声音发虚:“我没让你们抄经……我只是……渴了。”

“渴”字出口,空气仿佛凝滞一瞬。

徐文昭猛然抬头,眼中精光爆射,如醍醐灌顶!

他竟不等陈平安反应,双膝一盘,端坐于地,双手结印,朗声诵道:“渴者,求道之心也!仙师点化——修行如饮水,冷暖自知!此乃无上心诀!”

他声音清越,字字如钟,在破庙前空旷的晨光里撞出回响。

陈平安站在门槛内,望着那一片俯首抄经、盘坐诵念的身影,望着柳三娘激动泛红的脸,望着徐文昭闭目凝神、唇角微扬的虔诚侧脸……他忽然觉得,自己不是站在庙门口。

是站在一口正在缓缓合拢的棺材边缘。

而棺盖,正由他自己,一句一句,亲手钉上。

陈平安蜷在柴房最里头的干草堆里,后背紧贴着冰凉粗粝的土墙,仿佛那点寒意能压住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

他左手攥着半截炭条,右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纸是阿豆偷藏的县衙公文废页,边角还沾着墨渍与霉斑。

他咬着下唇,直到尝到一丝铁锈味,才终于把字歪歪扭扭写满:“本人精神失常,所说皆妄。”

笔尖一顿,墨团洇开,像一滴凝固的黑血。

他盯着那行字,喉结上下滚动,竟生出一种荒谬的解脱感:疯了,就不用负责了;妄语,便不必应验了。

只要这纸条递到周主簿手里,由官府盖个“癔症属实”的朱印,再贴张告示……他就能退成庙角一捧灰,风来吹散,雨来冲净。

他唤来阿豆——那个总爱蹲在庙门槛上啃糖糕、耳朵尖上还沾着芝麻粒的十二岁小乞儿。

“送去县衙,亲手交给周主簿,只说……‘陈半仙昨夜魇住了,今早睁眼就胡话连篇’。”他声音压得极低,像怕惊扰了纸上的墨迹,“别多嘴,别抬头,送完就跑。”

阿豆点头如啄米,把纸条折三折,塞进衣襟最里层,转身就蹿出了柴门。

陈平安松了口气,靠着土墙缓缓滑坐下去,指尖掐进掌心,疼得清醒。

可不过半盏茶工夫,庙外忽地炸开一阵山呼海啸般的惊呼——不是惶恐,是狂喜!

“疯语录!疯语录现世啦!!”

他猛地弹起,撞翻了身后的空箩筐,踉跄扑到柴房窗缝前,扒开蛛网往外看。

柳三娘正踮脚立在破庙断墙下,素布裙摆被晨风掀得猎猎作响,她手中高举的,正是他那张废纸!

纸面已被浆糊牢牢糊在青砖上,边缘还特意用朱砂点了三颗小圆点,宛如星斗拱卫。

“诸位快看!”她声音清亮如磬,一字一句砸在寂静里,“‘本人精神失常’——‘本’者,根本也;‘人’者,人道之始;‘精’为神明之舍,‘神’乃天机之枢,‘失’非堕落,乃返璞,‘常’即恒常大道!此八字,分明是《太初玄典》所载‘颠倒真言’!”

人群轰然跪倒一片。

一个穿补丁直裰的老塾师当场解下腰带,在泥地上划出“本”字篆形,颤声道:“老朽昨夜悟了!‘本’字拆开,木下一横一竖——木为仁,横为静,竖为定!这是教我们培元固本啊!”

又一人抢上前,指着“失”字大笑:“失者,矢+夫!夫子射日,以矢破妄!仙师是在点化我们——破除执念,方得清明!”

陈平安死死抠着窗框,指甲崩裂也不觉痛。

他眼睁睁看着七个人围在墙下,或掐指演算、或闭目导引、或抄录批注,有人甚至当场脱鞋,按着“妄”字的笔画走向,在泥地上踏起了养生步罡……

他忽然记起昨夜躲进供桌下时,曾喃喃自语:“如果我不开口……是不是就没人能再把我捧上天?”

那时,他没听见自己心底那声微不可察的轻响——【检测到自我封印倾向,群体期待值上升,因果值+5。】

他也没看见,供桌底板缝隙间,一缕极淡、极细的金线,正从他指尖无声垂落,蜿蜒钻入砖缝,继而如活物般向四野蔓延,悄然缠上每一颗虔诚叩首的头顶。

此刻,月光穿云而出,清冷如霜,静静淌过破庙残破的窗棂,淌过供桌上缺耳老君的泥塑脸庞,最后,停驻在他缩在阴影里的、微微抽搐的指尖上。

他盯着那抹冷光,喉咙发紧,忽然想笑。

可嘴唇刚牵起一点弧度,便僵住了。

因为庙外诵声已起,齐整如钟磬合鸣,一遍,又一遍:

“仙师不语,即是最高深的开示。”

风停了。

蝉噤了。

连他自己胸腔里那颗狂跳的心,也仿佛被这句话轻轻按住,屏住了呼吸。

他慢慢蜷回供桌底下,把脸埋进膝盖,肩膀无声地、剧烈地耸动起来——

不是哭。

是怕笑出声。

作者感言

云中龙

云中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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