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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我不想当真人,他们非要供起来

第三日清晨,破庙后门吱呀轻响。

陈平安刚探出半只脚,鞋尖刚沾上门槛外那片被晨露浸得微凉的青砖,目光便猝不及防撞上一株野蕨——嫩绿卷曲,叶脉舒展,倔强地从砖缝里钻出来,在微光里泛着一点将醒未醒的生机。

他脚步顿住。

风停了。

檐角铜铃悬在半空,纹丝不动,连铃舌都凝着一滴将坠未坠的露水。

他缓缓抬眼。

整面矮墙,已无声无息蹲满了人影。

黑衣,窄袖,腰佩无鞘短刃,刀柄缠着褪色的靛青布条——不是钱府家丁的制式,也不是县衙捕快的装束。

他们像墨染的剪纸,贴在灰墙与晨光交界处,连呼吸都融进了风里,只有一双双眼睛,沉静、干燥、毫无波澜,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最前一人垂手立在槐树荫下,紫檀拐杖斜拄地面,金丝蟒纹袍角在晨光里泛着冷光。

钱万贯望着他,笑容温厚如初,眼角皱纹舒展,像一尊刚开光的慈佛。

“仙师莫急。”

声音不高,却像一把软刀子,轻轻架在了陈平安的喉结上。

陈平安喉结一滚,没说话。

不是不想说,是舌头底下压着块烧红的炭——昨夜他梦见自己站在云端往下撒馒头,底下万人仰头张嘴,可馒头落下去,全变成了棺材钉。

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后背却撞上供桌腿,硌得生疼。

这疼让他清醒了一瞬:跑?

往哪跑?

破庙四面漏风,后门朝北,北边是乱葬岗;前门朝南,南边是钱府马车;左右两墙……此刻正蹲着二十双眼睛。

他忽然想起昨夜蜷在蒲团上时,腹中那声悠长凄厉的哀鸣——像饿极的狼,在月光下,对着庙外未熄的香火,无声地嚎。

现在,那狼还没吃饱,倒先被套上了金项圈。

“小人已在城南置办别院,雕梁画栋,专候您移驾安居。”钱万贯往前踱了两步,拐杖点地,笃、笃、笃,三声,稳得像敲在人心坎上,“从此不必受这破庙寒苦。”

话音未落,八抬大轿已稳稳停在庙前空地。

朱漆描金,顶覆云纹锦盖,四角垂着素白流苏,随风轻晃,不像是接人,倒像是迎神。

陈平安腿一软,真就往后坐去,屁股刚挨上供桌沿,又被柳三娘一把扶住胳膊。

她今日换了身簇新藕荷色褙子,发髻梳得一丝不苟,腕上银镯叮当响,眼神亮得吓人:“仙师莫推辞!您昨夜梦呓‘檐角太低,压龙气’,今早我亲自带人量过——果然矮了三寸!已叫匠人拆了重搭!”

陈平安张了张嘴,想说“我没说”,可舌尖刚抵上上颚,就尝到一股浓重铁锈味——不是血,是他自己咬破的。

他不能说。

一说,就是打脸;一打脸,就是塌天。

钱万贯适时叹了一声,声音低沉,字字裹着蜜糖里的针:“您若不去,钱氏上下岂不寒心?连祖坟都肯管,却不愿享一日清福?”

这话一出,庙外哗啦跪倒一片。

赵德柱带头,额头触地,脊背绷得比锄头把还直。

阿豆举着块磨得发亮的竹板,上面用炭条歪歪扭扭写着:“仙师慈悲,不弃陋室”——字迹稚拙,却一笔一划,力透竹肌。

陈平安被“请”上轿时,没坐稳,手肘磕在轿壁上,震得指骨发麻。

轿帘垂落前,他掀开一角,想再看一眼那座破庙——供桌还在,残烛已灭,香灰堆成一座小小的、灰白的坟。

可市集上,百姓已自发让出一条道。

有人跪,有人伏,有妇人抱着孩子高高举起,让孩子摸一摸轿帘边垂下的流苏,仿佛沾了仙气就能活过八十;几个孩童举着纸扎的“半仙像”,竹骨糊纸,眉眼粗糙,却人人手持三炷香,火苗在晨风里明明灭灭,像一群踮脚走路的小神祇。

柳三娘站在街口,身后竖着块新劈的木牌,墨字淋漓:“靠山屯仙师功德会·首日募得三百二十七文”。

陈平安掀帘哀求,声音干涩发颤:“我真的不行……我只是个算命的……”

话没说完,阿豆已举着竹板冲到轿旁,仰起小脸,字正腔圆:“仙师说‘只是个算命的’,是在警示我们——莫执虚名,修己之心!”

人群静了半息。

随即爆发出更响亮的应和:“喏——!!”

那声音震得轿顶流苏乱颤,也震得陈平安耳膜嗡嗡作响。

他慢慢缩回轿内,攥紧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不是疼。

是怕。

怕自己再开口一句,明天就有人把亲爹埋进祖坟东南角,只为试试“填土三尺”灵不灵。

轿子稳稳前行,穿过喧闹,穿过叩拜,穿过一张张虔诚到近乎悲壮的脸。

他闭上眼,识海深处,那行幽光小字悄然浮现:

【检测到高密度信仰锚定】

【因果值+18】

【推演权重自动校准:现实扰动阈值下调至3.7%】

他猛地睁眼。

轿帘缝隙里,掠过一道飞檐翘角。

雕花门楼,假山水池,两名垂首侍立的婢女,发髻如墨,裙裾不扬。

钱万贯亲自掀帘,笑容依旧温厚,俯身低语,气息拂过他耳畔,像蛇信舔过皮肤:

“仙师安心住下。每月千两供养,外加二十名护院、十名书童听用。若有差遣,一句话的事。”

他顿了顿,袖口微抬,露出半截腕骨,青筋隐现。

“只望您……莫再轻易开口论他人吉凶。”

陈平安心头一凛。

不是因那千两银子,不是因那二十护院。

是因这句话里,没有敬,没有畏,只有一种熟稔的、近乎怜悯的提醒——

就像猎人对困在笼中的狐狸说:“别咬栏杆,牙会崩。”

他抬眼,正对上钱万贯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香火,没有龙气,只有一潭深不见底的、缓缓旋转的暗水。

轿帘彻底落下。

隔绝了光。

也隔绝了退路。

陈平安坐在宽软的锦垫上,一动不动。

直到暮色如墨,一寸寸漫过窗棂。

他慢慢抬起右手,指尖悬在半空,微微发颤。

闭眼。

默念:

“目标:如何安全离开钱府?”

识海一凉。

一行字,无声浮起:

【推演中……】夜色浓得化不开,像一锅熬过头的墨汁,沉沉压在钱府别院的飞檐翘角上。

陈平安赤着脚,贴在冰凉的青砖地上,脊背紧贴窗棂缝隙——不是为了看,是怕呼吸声惊动外面。

他刚从后窗翻出半截身子,指尖还勾着窗沿雕花,就听见三丈外假山石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咔哒”:是弩机机括微调的脆响。

再抬头,西角楼顶瓦片边缘,一道黑影正随风微晃,斗笠压得极低,腰间悬着的不是刀,是一柄短尺长的青铜罗盘,盘面幽光浮动,指针却诡异地静止不动。

他缩回屋内,喉结上下滑动,冷汗顺着鬓角滑进衣领,又凉又痒,像有条小蛇在爬。

识海一颤,幽光浮现,字迹如霜凝成:

【推演中……

最优解:引发外部更高层级干预,转移注意力。

成功率67.4%。Y/N】

“……让我招惹更大的麻烦?”他喃喃出声,声音哑得连自己都吓了一跳。

不是怕麻烦——他怕的是“招惹”之后,那麻烦会以他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反噬回来。

上回算“丢牛”,牛自己撞开牛棚奔进县衙大堂跪下啃公文案卷;这回若真把“高功道士”招来……万一人家真带了照妖镜、伏魔印,而他连辟谷都没辟过,只辟过隔壁王婆家的馊馒头?

他攥着衣角,指节泛白,正欲咬牙点“N”,窗外忽地一暗——不是云遮月,是人影掠过窗纸,快得只余一道灰痕。

“吱呀。”

窗扇被一只布满墨渍的手从外推开,木轴轻响,竟没惊动半个巡哨。

周主簿翻进来时,袍角沾着泥,袖口还粘着半片枯槐叶,脸上没半分文书该有的拘谨,倒像刚从刑房抄完供状的夜游神。

他一步上前,不由分说将一封火漆封缄的素笺塞进陈平安手里,指尖冰凉,力道却沉:“府台大人今晨已接三十七份‘祥瑞呈报’,其中二十一份称您昨夜入梦授法,九份录得‘檐角生光’异象,还有七份……”他顿了顿,压低嗓,“说您咳出的痰里,有金纹。”

陈平安低头盯着那封信,火漆印是朱砂混了朱雀血绘的“钦”字,边角还沁着一点未干的暗红。

他忽然笑了一下,极轻,极涩,像砂纸磨过锈铁。

“我不是神仙……”他望着满院灯笼映在青砖上的晃动红影,喃喃道,“我是被一群凡人用香火和恐惧,硬生生供上了神坛。”

话音落,识海微光一闪:

【本次身份被正式纳入地方权势体系(府台备案·活地仙名录·编号戊寅七)

因果值+7】

他毫无所觉,只觉太阳穴突突直跳,仿佛有根细弦绷到了将断未断的临界。

窗外,天幕悄然裂开一道暗红缝隙。

一轮血月,无声浮起。

清辉如熔浆,缓缓漫过粉墙、游廊、池心亭的尖顶,将整座别院浸成一片浮动的、温热的朱砂海。

水面上,倒影里的陈平安没有脸——只有一团模糊的、不断膨胀的暗影,正缓缓抬手,指向天上那轮越升越高的、不祥的赤月。

他慢慢攥紧信纸,纸角刺进掌心。

然后,轻轻问自己:

“谁来告诉我……下一步我又得‘算’什么?”

连血月的光,也凝在了他睫毛上,一动不动。

作者感言

云中龙

云中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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