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家那破桌子被一斧子劈开的动静,很快就在这小村子里传开了。那动静比村头大喇叭广播还管用,没一会儿,门口就围了不少看热闹的人。农村里嘛,谁家有个鸡飞狗跳的事儿,那比过年杀猪还让人上心。
赵建国坐在炕沿上,捂着那只烫伤的手,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他看着站在地当间儿、像个铁塔似的沈桂兰,心里的火压了又压。他知道今天这事儿不对劲,这婆娘像是中了邪,但他不能就这么认怂。
要是今天让这老娘们骑在头上拉屎,以后他在村里还怎么混?
“行,沈桂兰,你有种。”赵建国咬着牙,阴恻恻地说道,“我就不信,这还能翻了天了。这世道,哪有女人休男人的道理!”
他扭头冲着门口喊道:“去!去把李主任给我叫来!就说我要分家,顺便让他评评理,这家里出了个不知好歹的东西,该怎么治!”
李主任是街道办的干部,平时最爱管这种家长里短,也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和事佬”。只不过这和事佬的规矩,向来是劝和不劝分,而且极其维护男人的面子。在他看来,女人嘛,就得在家相夫教子,哪能由着性子闹。
没一会儿,李主任就背着手,迈着方步来了。后面还跟着几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村民,其中就有那个刚才被噎得够呛的王秀芹。
“怎么回事啊?大清早的,又是劈桌子又是喊打喊杀的。”李主任皱着眉头,一进屋就先拿眼睛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沈桂兰身上,“桂兰啊,我听建国说,你不想过了?这可不行啊,咱们村可是模范村,哪有半路闹离婚的?传出去让人笑话。这要是传到公社,咱们先进大队的牌子还要不要了?”
赵建国像是来了靠山,立马换了一副受尽委屈的面孔,哪怕手还红肿着:“李主任,您给评评理。我这为了大儿子结婚,愁得头发都白了。她倒好,不但不体谅,还把家里藏的一点体己钱给抢了,还拿热粥烫我。这日子,我是没法过了,您得让她把钱交出来,再给我认个错,这事儿才算完。”
李主任一听,脸色顿时严肃起来。他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领导的架势:“桂兰啊,这就是你的不对了。男人在外面操持,不容易。这钱嘛,虽然建国藏着不对,但那也是为了这个家。你作为媳妇,得贤惠,得顾大局。把钱拿出来,给建国道个歉,这事儿就算翻篇了。咱们讲究的是家和万事兴嘛。”
沈桂兰站在原地,看着李主任那张道貌岸然的胖脸,心里冷笑。
上辈子,她就是被这种所谓的“大局”、“贤惠”给绑架了一辈子。只要赵建国一搬出这种干部来,她就得忍气吞声,最后把自己熬干了。
“李主任,您这话说的轻巧。”沈桂兰没动,只是把手伸进了怀里。
周围的人都盯着她的动作,以为她真要把钱交出来。
只见沈桂兰掏出来的,不是钱,而是一张皱皱巴巴、泛着黄渍的纸页。那纸张显然有些年头了,边角都磨毛了,看着就像是从那个旧报纸上撕下来的。
“这是什么东西?”李主任愣了一下。
沈桂兰把纸页展开,那是赵建国当年的亲笔信。那时候他为了骗沈桂兰结婚,特意写的保证书:“赵建国保证,一辈子对沈桂兰好,不打不骂,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如有违背,天打雷劈。”
这笔字虽然写得歪歪扭扭,像鸡爪子刨的,但赵建国那三个字,还是依稀能认出来的。
“李主任,您认认这个。”沈桂兰举着那张纸,声音平静得可怕,“当年他为了娶我,写下的这个。如今几十年过去了,您看看,这上面哪一条他做到了?不打不骂?我这身上的伤,哪一道不是他的‘杰作’?有福同享?他藏私房钱买烟酒,我连口咸菜都舍不得吃!”
李主任接过那张纸,脸色有些尴尬。这种东西,说白了就是废纸一张,但在这种场合拿出来,那就是打脸,狠狠地打赵建国的脸。
“这……建国啊,你当时还写过这个?”李主任有些下不来台,这赵建国平时看着老实巴交,怎么还有这花花肠子。
赵建国老脸一红,脖子一梗吼道:“那都是年轻不懂事写的,算个屁!现在我是这一家之主,我说了算!李主任,您别听这娘们胡咧咧,她就是想卷钱跑路!”
“好,既然不算数,那这日子就更没必要过了。”沈桂兰冷笑一声,当着所有人的面,把那张保证书撕得粉碎。
“哗啦”一声,碎纸片像雪花一样飘落,甚至有几片落在了李主任那双千层底布鞋上。
“李主任,您也不用拿大道理压我。我知道您是个讲规矩的人。”沈桂兰突然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眼神却锐利得像刀子,“前些日子,大队部仓库里丢了两袋化肥,一直没查出来是谁。我听说,有人看见赵建国那天晚上往王媒婆家里去了,手里提着个沉甸甸的袋子。还有,他那个私藏的烟酒钱里,是不是夹着几张公家的报销条子?那钱是不是大队卖余粮的款?”
赵建国的脸色瞬间煞白,冷汗顺着额角就流下来了:“你……你胡说什么!你个妇道人家懂个屁!”
沈桂兰没理他,只是死死盯着李主任:“李主任,这事儿要是查起来,那是三年的账,够判个几年了吧?我今天也不想把事儿做绝,只要您点头,让我这就这么走了,这几张条子,我就当没看见。否则……”
她指了指脑袋,“我这脑子现在清醒得很,知道去哪儿举报。”
李主任的胖脸瞬间僵住了。
他是街道办主任,这种事要是真闹大了,他这个“和事佬”难辞其咎,搞不好还得背上个监管不力的罪名。而且赵建国挪用公款这事儿要是坐实了,他这个主任脸上也无光,乌纱帽怕是保不住。
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
李主任脸上的笑容变了味儿,那股子高高在上的劲儿也没了。他干咳了两声,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还在发抖的赵建国,又看了看一脸决绝的沈桂兰。
“咳,那个……建国啊,既然桂兰同志心意已决,这日子过得也不顺心,那……那就分了吧。强扭的瓜不甜嘛。”李主任话锋一转,瞬间站到了沈桂兰这边,“那个钱的事儿,既然是建国你私藏的,那就……咳,桂兰拿着也是应该的,算是精神损失费嘛。这家务事,咱们也就不深究了。”
赵建国瞪大了眼,难以置信地看着李主任:“李主任,您……您怎么……”
“行了!就这么定了!”李主任一挥手,不想再多留一刻,这赵家屋里的火药味儿太浓,再待下去要炸,“家和万事兴嘛,好聚好散,好聚好散。”
说完,李主任脚底抹油,溜得比兔子还快。
围观的人群里发出一阵骚动。谁也没想到,这个平时看起来唯唯诺诺的沈桂兰,居然能把赵建国和李主任都给镇住。
在人群后面,周家的小媳妇正死死地拽着自家男人的衣角。她叫秀芳,平时也没少受婆婆的气,此刻看着沈桂兰那挺直的脊梁,眼里满是羡慕和隐秘的崇拜。
“姨……姨。”秀芳见沈桂兰要走,不知哪来的勇气,从人群里挤出来,手里还攥着半个自家蒸的玉米面饽饽,那是她刚从自家锅里拿的,“姨,您……您吃口东西吧,别饿着。您刚才那样,真……真带劲。”
沈桂兰停住脚步,看着眼前这个怯生生的小媳妇。秀芳脸色蜡黄,一看就是长期营养不良,怀里还抱着个蔫头耷脑的孩子。
上辈子,秀芳因为生不出儿子,被婆家折腾得够呛,后来孩子得了惊风,没钱治,硬是抽没了。沈桂兰叹了口气,伸手接过那饽饽,那手劲儿很大,却很温暖。
“丫头,谢了。”沈桂兰咬了一口饽饽,粗粮的甜味在嘴里散开,这是她这辈子吃过最香的东西。
她看了一眼秀芳怀里那个孩子,孩子脸色发青,眼神直勾勾的,显然是惊风的前兆。
“把孩子给我看看。”沈桂兰说道。
秀芳愣了一下,但还是把孩子递了过去。
沈桂兰熟练地在孩子的小手上捏了几下,又揉了揉孩子的太阳穴,动作快准狠。那是她前世为了给孙子治病,跟一个老中医学的推拿手法。
不到半分钟,原本蔫头耷脑的孩子突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脸色也红润了不少。
“这……”秀芳惊呆了,连忙把孩子抱回去,“好了?这药都不管用,您捏两下就好了?”
“回去记得别给孩子吃凉的,晚上盖好被子。”沈桂兰嘱咐了一句,眼神里闪过一丝温柔,但很快又被冷硬取代。她不是救世主,她得先救自己。
“赵建国!”
她突然大喝一声,把正准备趁乱溜走的赵建国吓了一跳。
“你那点儿花花肠子给我收起来。我知道你想干什么,想趁我走翻我那包袱找玉镯子是吧?”
赵建国被说中了心事,眼神闪烁:“谁……谁翻了!”
沈桂兰指了指院墙角落里的那棵老槐树:“不用找了,镯子我已经放去那儿了。你要是有本事,就去掏吧。就在树洞里,那个破瓦罐旁边。”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跨出了那道门槛。
赵建国一听这话,哪里还顾得上别的,疯了一样冲向院墙角。那棵老槐树有个树洞,平时藏着个破瓦罐。
他伸手进去,掏了半天,除了摸一手黑灰和几只惊慌失措的虫子,什么也没有。
“沈桂兰!你敢耍我!”赵建国气急败坏地吼道,手被虫子咬了一口,肿得更高了。
门口的邻居们看着赵建国那狼狈样,忍不住哄笑起来。王秀芹更是撇了撇嘴,小声嘀咕:“活该,平时看着精明,今天让个老娘们耍得团团转。”
其实那玉镯子早就被沈桂兰贴身藏好了,她随口指个地儿,就是为了看赵建国出丑,顺便断了他最后一点儿念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