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赵家那道破败的院门，外面的天显得格外蓝。风吹在脸上虽然还有点凉，但那股子自由的味道，却是沈桂兰这辈子都没闻到过的。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困了她大半辈子的土屋，没有一丝留恋，只有摆脱枷锁后的轻松。
她身上只有一个打着补丁的破包袱，里面装着两件换洗的旧衣裳，怀里揣着那八十块钱和玉镯子。这就是她的全部家当，也是她翻身的本钱。
“站住！”
身后传来赵建国的吼声。他没找到玉镯，恼羞成怒，又见沈桂兰真的要走，那种作为一家之主的尊严让他无法接受。他追了出来，手里还抄着那根劈柴的棍子，那架势像是要拼命。
“沈桂兰，你今天要是敢走出这个村子，以后大强结婚，二强生子，哪怕是我死了，你都不许回来！你也别指望儿子给你养老！听见没有！”
这就是他最后的杀手锏——道德绑架。在农村，老了没人养老，那是最大的诅咒。
沈桂兰脚步一顿，转过身。她看着气喘吁吁的赵建国，脸上浮现出一丝嘲讽的笑。
“赵建国，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大强？二强？你自己心里没数吗？大强是你跟那个寡妇生的种，那脾气跟你一样赖，二强身体那么弱，是不是你的种还两说呢。指望他们养老？你要是不想死在炕上没人埋，就自己攒点棺材本吧。”
这话一出，赵建国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脸涨成了猪肝色。这种陈年秘辛，她平时烂在肚子里，今天当着全村人的面抖落出来，直接把赵建国的脸皮撕了个稀碎。
“你……你个泼妇！”赵建国气得浑身发抖，举起棍子就要冲过来。
“还有！”沈桂兰眼神一凛，声音陡然提高，“你要是不想让你那点挪用公款的事儿被广播站广播出来，就给我老实待着！最近县里要有大动作了，专门查非法私产和贪占公款的。你那八十块钱要是被查出来路不正，够你进去蹲几年大牢！这钱我拿着，是替你还债，是救你一命，你该烧高香谢我！”
其实哪有什么大动作，不过是前世记忆里的一次小规模严打，而且那是年底的事儿了。但用来吓唬赵建国这种做贼心虚的人，足够了。
赵建国举着棍子的手僵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他看着沈桂兰那双仿佛洞穿一切的眼睛，心里那股子虚劲儿上来了，脚底板发软，硬是没敢再往前迈一步。
“滚回去吧，别在这丢人现眼了。”沈桂兰摆摆手，像是赶苍蝇一样，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
刚出村口，后面就有人鬼鬼祟祟地跟了上来。
沈桂兰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王秀芹。这女人是个滑头，刚才见赵建国吃了瘪，现在肯定想来找她探口风，顺便看看能不能从她这儿榨点油水。
“哎哟，桂兰妹子，走这么快干啥？”王秀芹颠着小碎步追上来，一脸谄媚，“刚才我看建国那老东西是活该。妹子，你这以后打算去哪啊？这要是手头紧，嫂子这里还有两块钱……”
沈桂兰停下脚步，看着王秀芹那张堆满假笑的脸。这人虽然势利，但也不是完全不能用。
“秀芹嫂子，既然你问，我就给你指条财路。”沈桂兰压低了声音，故作神秘，“你现在去镇上那个废品收购站，他们后院压了一批旧报纸，说是当废纸卖。你去把那些报纸都收了，有多少收多少。”
王秀芹愣了：“收那玩意儿干啥？擦屁股都嫌硬。”
“你懂个屁。”沈桂兰白了她一眼，“上面要搞物价调整，下个月纸浆就要涨价，那批报纸翻倍卖都不止。你想赚钱就去，不想赚就算了，当我没说。”
王秀芹半信半疑，但看着沈桂兰那笃定的样子，心里直痒痒。沈桂兰平时虽然受气，但手艺好，脑子也活泛，这话应该不是瞎说的。这要是真的，那可就是白捡的钱啊！
“行，妹子，我信你一回！要是赚了，我请你吃红烧肉！”王秀芹一咬牙，转身就往镇上跑，生怕去晚了那报纸就被别人抢了。
看着王秀芹远去的背影，沈桂兰嘴角勾起一抹笑。那批报纸确实会涨价，但也就涨个三成，发不了大财，但够王秀芹乐呵一阵子，也能把这跟屁虫彻底甩掉。
摆脱了王秀芹，沈桂兰直奔县城。
此时县城的街道还很冷清，大部分商店都关着门。沈桂兰熟门熟路地来到了邮局门口。她走得急，脚底都磨出了泡，但心里那团火却越烧越旺。
现在离八点还有十分钟。
她站在门口等着，脑子里飞速盘算着。那八十块钱，是她的启动资金。这点钱在这个年代说多不多，说少不少，但用来买那个东西，足够了。
邮局那个懒洋洋的办事员刚打开门，沈桂兰就走了进去。
“同志，买邮票。”沈桂兰从怀里掏出带着体温的钱，拍了在柜台上。
办事员打了个哈欠，看了一眼这个农村老太太：“买哪种？几分钱的？信封要多大的？”
“我要柜台里积压的那批庚申年的猴票。”沈桂兰指了指角落里那个落了灰的玻璃柜，“全都要。”
办事员愣住了。那批猴票因为印得有点红，猴子看着有点像猴毛没长齐，卖相不太好，在柜台上积压了好久都没人要。这老太太是不是眼神不好？
“老太太，那票全是一整版的，您买那干啥？又不好看。”办事员劝道，“给您拿那风景的吧？那是祖国大好河山，贴着气派。”
“我就要那个。”沈桂兰语气不容置疑，“我有用。你算算，八十块钱能买多少？”
办事员一听这老太太是来清仓的，立马来了精神。那批票面值一共也就几十块，现在有人愿意包圆，那是好事，正好腾地方。
“哎哟，您要是都要，我就给您算便宜点，七十块钱，把剩下的几版全拿走！这可是亏本卖了。”
沈桂兰心里一喜，面上却不动声色：“行，就七十。”
一张张带着油墨味的整版猴票被小心翼翼地用牛皮纸包好，递到了沈桂兰手里。她接过那几张薄薄的纸片，手微微有些颤抖。这可是未来的金猴子，单枚都要上万，这一整版……那是她后半辈子的底气，是她通往首富之路的第一块砖。
出了邮局，沈桂兰觉得脚步都轻快了许多。她走到街角的报栏前，想看看日子。
报纸上黑纸白字写着今天的日期，下方是一则不起眼的新闻：港商考察团即将抵达内地，寻求合作商机。
沈桂兰的目光在那串名单上扫过，最后停在了最末尾的一个名字上——谢遇安。
这个名字，像是一道闪电，劈开了她尘封的记忆。
上辈子，这个谢遇安在她最困难的时候给过她一碗饭吃，后来成了有名的大富豪，那是八十年代最早富起来的一批人。只是那时候她已经老了，没机会跟着时代的浪潮走。
而现在，一切才刚刚开始。
沈桂兰把那一包珍贵的邮票塞进贴身的衣兜里，用力按了按，那硬邦邦的触感让她感到无比踏实。
她抬起头，看向远处那条通往省城的土路。一辆破旧的长途客车正冒着黑烟停靠在路边，售票员正在吆喝着上车。
“谢遇安，等着我。”
沈桂兰喃喃自语，眼神里燃烧着前所未有的光芒。她紧了紧身上的包袱，没再看一眼身后的县城，大步朝那辆车走去。
那道门，她已经跨出来了。至于以后？
以后这日子，是她沈桂兰自己的，谁也别想再拿走一分一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