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待所大厅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一样,只有赵大强那粗重的喘息声,跟拉风箱似的。
这赵大强也是个愣头青,这辈子光学会怎么从他那个窝囊废老爹手里骗钱,还没学会怎么看人下菜碟。他看着沈桂兰那个鼓鼓囊囊的皮包,脑子里全是那一沓沓的大团结,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根本没听进去沈桂兰刚才那番话。
“给不给?不给老子抢了!”
赵大强吼了一嗓子,那是把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了,张牙舞爪地就往沈桂兰身上扑。他这一扑,那是带着风声的,要是换做以前那个唯唯诺诺的沈桂兰,估计早就吓得瘫在地上任由他搜刮了。
可现在的沈桂兰,那是死过一次的人,骨子里都透着股冷硬。
就在赵大强那双脏手快要碰到皮包带子的时候,沈桂兰眼神一凛,脚下没退反进,身子微微一侧,那是教科书般的躲闪。赵大强扑了个空,整个人跟失控的野猪一样往前栽。
“哎哟——!”
赵大强还没来得及啃地,两只强劲有力的大手就像铁钳子一样,死死地扣住了他的肩膀。
“哪来的野狗,敢在咱们招待所撒野?”
说话的是招待所的保安队长,那是张经理特意从武装部请回来的退伍兵,身板硬得像块石头。他和另一个保安配合默契,两个人一使劲,“砰”的一声,就把赵大强那张大脸按在了水磨石地板上。那动静,震得前台桌上的暖水壶都晃了晃。
“哎哟!疼死我了!杀人了!亲娘咧,快救我!”赵大强脸贴着地,嘴里还在那咋呼,但身子是动弹不得。
这时候,张经理背着手从后面走了出来。他本来在办公室喝茶,听前台说有人闹事,本来挺烦,可一听沈桂兰是那个要包长房的“大款”,立马换了副嘴脸。
“怎么回事啊?这怎么还动上手了?”张经理皮笑肉不笑地看着被按在地上的赵大强,又转头对沈桂兰点头哈腰,“沈大姐,您受惊了。这这这,这成何体统嘛!咱们招待所可是文明单位。”
沈桂兰拍了拍衣角上并不存在的灰,淡淡地说:“张经理,没事。家门不幸,出了这么个逆子。不过您放心,损坏的东西,我照价赔偿。”
“嗨!您这话说的,咱们哪能让您赔?这地砖本来就该擦擦了!”张经理转头脸色一变,“把这小子给我扔出去!以后别让他进这个门!”
赵大强被像拖死狗一样拖了出去。外面的赵建国正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嚎呢,一见这架势,那是吓得一哆嗦,本来挤出来的眼泪硬是给憋回去了。
“沈桂兰!你个没良心的啊!你看看你干的好事!让外人打自己的亲儿子啊!你这心是黑透了吧!”赵建国见硬的不行,立马开启了“哭丧模式”,那嗓门,半个县城都能听见,“大家伙儿快来评评理啊!这女人抛夫弃子,卷走了家里的棺材本,现在还纵容外人打人啊!我不活了啊!”
这一嗓子吼出来,招待所门口瞬间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这年头,大家都爱看这种家庭伦理大戏,指指点点声音乱成一锅粥。
“哎哟,这老太太看着挺体面,咋是这样人呢?”
“就是,那男的哭得这么惨,肯定是被欺负狠了。”
沈桂兰站在台阶上,冷眼看着这出闹剧。她也不急,慢条斯理地从皮包里掏出一个皱皱巴巴的本子。这是她这两天凭记忆默写出来的,赵家几十年的“黑账”。
“赵建国,你嚎够了吗?”沈桂兰的声音不大,但穿透力极强,“你说我抛夫弃子?那咱们就来算算账。”
她翻开本子,清了清嗓子,开始念:“一九七五年,我娘家陪嫁的两头猪,卖了八十块,这钱给你还了赌债,你说是给孩子买粮,结果孩子喝的是稀粥,你抽的是大前门。”
围观的人群安静了一点。
“一九七八年,大强要去学木匠,你拿走了我攒了一年的卖鸡蛋钱,一共四十五块。结果大强木匠没学会,倒是学会了怎么偷鸡摸狗,这钱是不是进了你那酒肚子?”
赵建国的哭声戛然而止,他瞪大了眼睛看着沈桂兰,像是见了鬼。这老娘们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一九八零年,也就是前年,二强得了肺炎住院,我卖了唯一的金戒指。你呢?你在干嘛?你拿着家里的口粮去换了烟叶子!赵建国,你这叫‘抛妻弃子’还是我叫?”沈桂兰越念声音越高,最后简直是声色俱厉,“这上面每一笔账,都是你吸我的血!你还有脸在这哭?”
人群里的风向瞬间变了。
“哎哟,原来这男的是个酒鬼赌鬼啊?”
“我就说嘛,这老太太看着面善,不像是个狠心人。”
“这男的也太不是东西了,老婆孩子病了还拿钱去抽烟,真是个陈世美!”
赵建国脸上的泪痕还没干,这会儿脸涨成了猪肝色。他没想到沈桂兰这一手,直接把他那点遮羞布给扯了个精光。
“你……你胡说!你那是诬陷!”赵建国还在那嘴硬,但明显底气不足。
沈桂兰没理他,转头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孙建军。这小子今天穿着一身借来的保安服,显得格外精神。
“建军,”沈桂兰从包里掏出十块钱递给他,“这几天辛苦你了,这钱你拿着,去买包烟抽。顺便,去县纺织厂帮我打听个事儿。”
孙建军接过钱,乐得合不拢嘴:“哎!沈姨,您说啥事儿?”
“去问问仓库那边,是不是有一批染色不均的确良布料积压着。要是有的话,别声张,回来告诉我。”沈桂兰低声嘱咐了几句,孙建军点头如捣蒜,转身就跑了。
赵建国见沈桂兰连看都不看他一眼,还在那发号施令,心里那种被无视的愤怒和贪婪交织在一起。他知道今天这“苦肉计”算是演砸了,但只要还没离婚,这钱他就得要。
“沈桂兰!你今天不给钱也行!”赵建国索性也不哭了,一屁股坐在地上耍起了无赖,“我是你男人!法律规定了,夫妻有互相扶养的义务!我现在没钱,你就要养我!你不给我钱,我就死在这!”
这招“死猪不怕开水烫”,以前那是百试百灵。沈桂兰只要一听到“法律”、“义务”这几个词,就被唬住了。
但今天的沈桂兰,早就不是那个法盲了。
她冷笑一声,从包里掏出一张早就准备好的白纸黑字。那是她找李主任帮忙弄的“分家协议”。
“赵建国,你想清楚了。”沈桂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今天咱们就把这事儿了结了。这上面写得清清楚楚,从今儿起,咱们这夫妻关系名存实亡,各过各的。我今天给你五十块钱,算是仁至义尽。你要是签了字,拿了钱,以后生老病死,跟我不相干。你要是不签……”
沈桂兰顿了顿,眼神变得狠厉:“那咱们就去公社,把你当年私藏公家财物,还有你这几年投机倒把的事儿,一五一十地跟领导说说。你也知道,现在严打风声紧,你要是想进去吃牢饭,我也成全你。”
赵建国一听“严打”两个字,身子猛地一抖。他可是听说过,隔壁村有个倒腾粮票的,直接被拉去枪毙了。他这点破事,真要较真,那可是要命的。
“我……我签!”赵建国哆哆嗦嗦地爬起来,抓过那张纸,看都没看内容,直接按了个手印,一把抢过沈桂兰手里的五十块钱。
“行!沈桂兰,你有种!以后你死在外面,别指望我去收尸!”赵建国拿着钱,带着还在揉腰的赵大强,灰溜溜地钻进人群跑了。
围观的群众见没戏看了,也渐渐散去,嘴里都在骂赵建国不是东西。
沈桂兰看着赵建国那狼狈的背影,心里那块大石头总算是落了地。她长舒了一口气,刚想转身回屋,眼角的余光突然瞥见招待所门口停着的一辆黑色皇冠轿车。
那车在这个满大街自行车的年代,简直就是鹤立鸡群。
车窗缓缓摇下,露出一个男人的侧脸。那轮廓深邃,眉骨处有一道淡淡的疤痕,气质冷峻得让人不敢靠近。
沈桂兰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那是……谢遇安?
还没等她看清,那车窗又摇了上去,车子无声地滑过街道,消失在拐角处。
沈桂兰站在原地,攥紧了手里的皮包。看来,这县城是变小了,有些缘分,想躲都躲不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