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沈桂兰就被孙建军急匆匆的敲门声给叫醒了。
“沈姨！沈姨！问到了！”孙建军满头大汗，眼睛亮得跟灯泡似的，“纺织厂那边确实有一批布，压了大半年了，说是染色出了问题，那颜色花得跟狗皮膏药似的，没人要。王厂长正愁得在那骂娘呢！”
沈桂兰一听，嘴角勾起一抹笑意。这消息，正是她等着的。
“走，去纺织厂。”
县纺织厂的仓库在厂区最里面，一进门，那股子霉味混着染料味直冲脑门。王厂长是个秃顶的中年人，正愁眉苦脸地坐在那堆布料前头抽烟。
“你是？”王厂长抬头看了一眼沈桂兰，眼神里满是不耐烦，“这是厂区，闲人免进。”
“厂长，我是来买布的。”沈桂兰也不客气，直接走到那堆布料前，伸手摸了一把。这手感，厚实，滑溜，的确良的料子没错。
“买布？”王厂长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这批货是残次品，颜色不匀，还有抽丝。你要是买回去做抹布，我给你算便宜点。”
沈桂兰笑了笑，拿起一块布对着光看了看：“王厂长，您这话说得就不地道了。这哪是抹布啊，这分明是好东西。不过嘛……”
她指了指布料边缘的一处抽丝：“这要是放明年，这批布就彻底霉了，到时候连废品站都不收。您这库存压着，年底报表怎么写？这可是好几万块钱的损失啊。”
王厂长脸色一变，被戳中了痛处：“那……那也没办法啊，没人要啊！你要是有诚意，五毛一尺，你拿走！”
“五毛？”沈桂兰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把布料往那一扔，“王厂长，您这是拿我当冤大头呢？这布料色差这么严重，抽丝隐患这么大，还得加上仓储损耗。两毛五，我全包了。您要是答应，我现在就交定金。不答应，我转身就走，您这就留着发霉吧。”
王厂长瞪大了眼睛，这老太太砍价也太狠了！两毛五？连成本都不够！可是……如果不卖，真烂在库里，他这个厂长位置怕是不保。
“你……你这人怎么这样！”王厂长急得直拍大腿，“三毛！不能再少了！”
“两毛五，多一分不要。”沈桂兰寸步不让，转身作势要走，“建军，咱们走，听说隔壁县还有批货。”
“哎哎哎！别走！”王厂长一把拉住沈桂兰，咬牙切齿，“两毛五就两毛五！现钱结账！”
沈桂兰心里那个美啊，面上却不动声色。她从包里掏出之前赚的钱，数了一千多块递过去。这可是她全部的家当了，但这险，值得冒。
拿到了布料，沈桂兰直奔城南。她知道那里住着个刘大妈，以前是裁缝铺的一把好手，后来因为风湿病退了，家里穷得叮当响。
“刘大妈，我这几有些布料，想请您帮忙做点衣裳。”沈桂兰敲开了刘大妈的门。
刘大妈看着这一堆花花绿绿的布，直摇头：“这……这颜色太乱了，咋做啊？做出来也没人穿啊。”
沈桂兰神秘一笑，从包里掏出一张图纸。那是她凭记忆画出来的“蝙蝠衫”版型，这可是八十年代中后期才流行的款式，宽松，遮肉，最重要的是，那种繁复的褶皱设计，正好能把这批布料的色差和瑕疵给遮住。
“大妈，您看这样行不行……”沈桂兰在刘大妈耳边低语了几句，又比划了一下那个新颖的剪裁。
刘大妈眼睛越睁越大，最后猛地一拍大腿：“绝了！这法子绝了！这哪是残次品，这简直就是‘阴阳色’，时髦着呢！”
沈桂兰当场拍板：“大妈，这活儿我给您算五毛钱一件的工费，您再找几个手脚麻利的姐妹，咱们赶个急活。”
五毛钱一件！这在那年头可是天价工费。刘大妈激动得手都在抖，立马就去喊人了。
三天后，第一批五十件蝙蝠衫新鲜出炉。
孙建军看着这些宽宽大大、袖子跟戏服似的衣裳，直犯嘀咕：“沈姨，这……这能穿吗？这跟唱戏的似的，谁买啊？”
“你懂个屁。”沈桂兰白了他一眼，“这就是时尚。走，去文化馆门口。”
文化馆门口是县城年轻人最爱扎堆的地方。沈桂兰让孙建军支起了两个简易衣架，又花了两块钱，请了两个路过的年轻姑娘，当场换上了这蝙蝠衫。
这一穿不要紧，那宽松的下摆，那飘逸的袖口，再加上那独特的撞色设计，瞬间把两个姑娘衬托得跟电影明星似的。
“哎哟！这衣裳哪买的？真好看！”
“这叫啥款式？怎么没见过？”
“蝙蝠衫！这是今年上海最流行的！”孙建军这会儿也学会吆喝了，他在一旁起劲地喊，“十块钱一件！数量有限！先到先得！”
十块钱？那是天价！可架不住这衣服好看啊！那时候年轻人要是想赶时髦，有钱都没地儿买去。
“给我来一件！”
“我要红色的！”
“别挤！先给我量量！”
不到半小时，五十件衣服被抢购一空。沈桂兰手里攥着厚厚的一沓钱，那感觉，比吃了蜜还甜。
就在这时，两个戴着红袖箍的人走了过来。领头的是个黑脸汉子，那是市场管理所的秦干事。
“谁让你们在这摆摊的？有营业执照吗？”秦干事板着脸，那公事公办的样子，看着挺吓人，“没收！统统没收！”
孙建军吓了一跳，刚想说话，被沈桂兰拦住了。
沈桂兰不慌不忙，从包里掏出那张在银行办的“农副产品代销证明”，递了过去：“秦干事，我们是正经做生意，这是手续。您过目。”
秦干事接过证明看了看，虽然上面写得含糊，但那银行的公章可是真的。这年头，银行盖章的东西，那就是护身符。
“嗯……手续倒是没问题。”秦干事脸色缓和了一些，“不过以后注意点，别挡着道。”
“是是是，您慢走。”沈桂兰笑着点头。
等秦干事一走，沈桂兰赶紧拉着孙建军数钱。除去本钱和工费，这一把就赚了四百多块！
“沈姨，您神了！”孙建军看着那一堆零钱，眼睛都直了。
沈桂兰正高兴呢，突然发现刘大妈给她的那堆碎布头里，夹着一张泛黄的纸片。她随手捡起来一看，那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那是一张外汇汇款单的存根，落款处赫然写着“谢氏贸易”四个字，汇款日期竟然是三年后！
“谢氏贸易……”沈桂兰喃喃自语，难道谢遇安的生意早就开始布局了？这小小的县城里，竟然藏着他的线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