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辆黑色的皇冠轿车转过街角，消失在灰扑扑的土路尽头，只留下一股淡淡的汽油味儿。沈桂兰站在原地，心跳还没平复，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寒意和热流交织着，弄得她手脚都有点发麻。
可还没等她缓过神来，身后猛地窜出一股大力，狠狠地拽住了她的袖口。
“妈！你个没良心的！看啥呢看！我都要死了你还在那看野男人！”
赵大强那张油腻的大脸凑了过来，唾沫星子喷了沈桂兰一脸。这小子今儿穿得倒是人模狗样，穿着件不合身的夹克，手里还夹着根没点着的烟，那是跟人显摆的。
“给我五百块钱！现在就要！”赵大强吼道，那架势跟打劫没什么两样，“彩凤她妈说了，今儿要是不见着钱，这婚事就黄了！要是黄了，我就吊死在被服厂的大梁上，让你这厂子也开不成，让你背上个逼死亲儿子的骂名！”
沈桂兰回过头，看着这个自己从小疼到大、结果养成了白眼狼的大儿子。上辈子，为了给他娶这个刘彩凤，她把最后一点棺材本都掏空了，结果这媳妇娶进门，不但没享一天福，反而成了这母子俩的出气筒。
“五百块？”沈桂兰眉头都没皱一下，反手把袖子扯了回来，拍了拍上面的灰，“行啊，妈带你去送钱。”
赵大强一听有戏，立马换了副嘴脸，嘿嘿笑道：“妈，我就知道你心疼我。快走快走，彩凤还在家等着呢。”
沈桂兰没理他，转头对身后的孙建军招了招手：“建军，去路口买两斤烂桃子，要那种看着挺大、里头全烂了的。再去跟那些闲着没事干的老娘们儿散个信儿，就说我沈桂兰做生意赔了个底掉，欠了银行一千多块，马上就要被查封了。”
孙建军一愣，随即眼珠子一转，立马明白了：“哎！沈姨我这就去！这‘烂桃子’准保挑好的买！”
赵大强在旁边听得一头雾水：“妈，你买烂桃子干啥？还有，咱不是去送彩礼吗？咋说赔钱的事儿呢？”
“少废话，跟我走。”沈桂兰沉着脸，迈步就往刘家走。
刘家在县城西边的棚户区，那是一片乱糟糟的平房。刘彩凤她妈刘母是个出了名的泼妇，整天搬个小马扎坐在巷子口磕瓜子，眼皮子浅得跟针鼻儿似的。
还没进门，就听见刘母那大嗓门在里面嚷嚷：“彩凤！把那件新衬衫给我收起来！赵家那小子要是拿不来钱，这衬衫还得退回去，咱不能吃亏！”
沈桂兰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推门就进去了。
“哟，亲家母，忙着呢？”沈桂兰大大方方地进了屋。
赵大强跟在后面，缩头缩脑的，显然有点怕这个未来的丈母娘。
刘母一看沈桂兰来了，两只眼睛跟探照灯似的在她身上扫了一圈，没看见什么值钱的包，脸色顿时就拉下来了：“沈桂兰？钱呢？五百块带来了没？我可告诉你，今儿要是见不着钱，这婚事就算了。我家彩凤可是金贵，不能跟着你们老赵家喝西北风。”
沈桂兰叹了口气，一屁股坐在那张断了一条腿用砖头垫着的凳子上，从兜里掏出一个空瘪的布袋，往桌上一倒。
除了几个钢镚儿，什么也没有。
“亲家母，实在是对不住啊。”沈桂兰一脸‘愧疚’，声音都带着点哭腔，“你是不知道，我这被服厂……嗨，让人给骗了。那一批布料全是发霉的，银行那边说我是诈骗，要收回贷款。我现在外头欠了一千多块，这日子……是过不下去了。”
“一千多？”刘母的声音瞬间尖了八度，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你欠了一千多？那你拿啥给我家彩凤当彩礼？”
“所以啊，我这不带大强来负荆请罪了吗？”沈桂兰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样子，“大强这孩子实诚，说既然家里欠了债，也不能耽误彩凤。这不，我寻思着，让大强来给你们打个欠条，以后这一千多块的债，大强慢慢还能行不？反正这夫妻俩结婚了，债也是一家子的事儿……”
“放屁！”
刘母还没等沈桂兰说完，一拍大腿就跳了起来，那手指头差点戳到赵大强的鼻子上，“谁跟你一家子？欠债还钱那是天经地义！你想让我家彩凤一进门就背债？门儿都没有！彩凤！快！把那件衬衫扒下来！”
里屋的门帘一掀，刘彩凤捂着脸跑出来，手里还真拿着件衬衫，那是赵大强前两天刚送去的定情信物，当时可是花了半个月工资买的。
“大强，你……你妈说的是真的？”刘彩凤眼泪汪汪地看着赵大强。
赵大强这会儿早就吓傻了，结结巴巴地说：“彩……彩凤，我……”
“别跟我废话！”刘母一把夺过衬衫，狠狠地甩在赵大强脸上，“滚滚滚！赶紧滚！以后别让我看见你！穷得叮当响还想娶媳妇，做梦去吧！还有你沈桂兰，以后离我们家远点，别把你那一身穷酸气传给我们！”
说着，刘母连推带搡地把赵大强和沈桂兰往外推，“砰”的一声关上了大门，还在里面插上了闩。
“彩凤！彩凤你开门啊！”赵大强拍着门，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妈！你咋能这样呢！这下好了，媳妇跑了！你满意了吧！”
沈桂兰站在旁边，冷眼看着这出闹剧。
“行了，别嚎了。”沈桂兰从包里掏出一张纸，那是一份早就打印好的“脱离父子关系声明”，虽然法律效力有限，但在农村那就是个狠话。
“大强，既然媳妇也没了，咱们就把话说明白了吧。”沈桂兰把纸拍在赵大强面前的墙上，“这上面写得清清楚楚，从今儿起，你是你，我是我。你那个彩礼钱，别想从我这抠出一分去。你要是真想娶媳妇，就去工地上搬砖，搬够了彩礼钱再来谈。你要是不想动弹，那就活该打一辈子光棍。”
赵大强愣住了，看着那张纸，又看了看沈桂兰那张决绝的脸。他突然觉得，眼前这个女人根本不是他那个唯唯诺诺的妈，而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陌生人。
“你……你是我亲妈吗？”赵大强颤抖着问。
“亲妈？”沈桂兰冷笑一声，“我要是你亲妈，早就教你怎么做人了，而不是让你长成这么个只知道吸血的废物。签了字，咱俩两清。不签，你就跟着我一起还债。”
一听到“还债”，赵大强立马怂了。他哆哆嗦嗦地按了个手印，连头都不敢回，灰溜溜地跑了。
沈桂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最后一丝软肋也被抽走了。这时候，公交车“哐当哐当”地开过来了。她拍了拍身上的土，头也不回地上了车。
养儿子？呵，这辈子，她只养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