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粮库的看守房确实破。屋顶漏了个大洞，晚上能看星星，下雨能听水声。墙皮脱落得像长了癞疮，地上的水泥地也是坑坑洼洼的。
但沈桂兰不在乎。
这地方大，没破事儿，最重要的是，没人认识她，也没人能来这儿撒泼打滚。
她让孙建军帮忙把屋子收拾了一下，又在漏雨的地方支了块塑料布。那几天，她就在这破屋子里，守着一盏昏黄的煤油灯，踩着那台老式缝纫机，咔哒咔哒地踩个不停。
她要用手里仅剩的那点布料，给自己做身衣裳。
那是一套墨绿色的旗袍。这年头没人敢穿这玩意儿，说是封资修的余毒，但沈桂兰敢。她选了块质地厚实的旧的确良，用染料重新染了色，剪裁得极简，却又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她那还没完全走形的腰身。
没扣子？不要紧。她从孙建军捡来的那些破烂里，翻出几根铜丝，缠上黑线，硬是绕出了一枚仿真复古的胸针，别在领口，瞬间把那股子老旧的确良衬出了几分高定的味道。
“沈姨，您这做的啥啊？这不是……那个年代的东西吗？”孙建军看着那旗袍，一脸的不解。
沈桂兰抚平衣襟上的褶皱，笑了笑：“建军，这叫气场。这年头，要想让人高看一眼，光有钱不行，还得有那个‘范儿’。”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沈桂兰女士是在这儿住吗？”
孙建军警惕地拉开门，只见门口站着一个穿着西装、梳着大背头的年轻人，身后还停着那辆熟悉的黑色皇冠轿车。
“我是谢总的助理，林森。”年轻人很有礼貌，双手递过一个烫金的信封，“谢总让我送来的。今晚县里举办港商招商晚宴，谢总特意让我给您送张请帖来。说是……您在工厂展示的那几件蝙蝠衫，让他印象深刻。”
沈桂兰接过请帖，手指轻轻摩挲着那上面凸起的金字。来了，终于来了。
“替我谢过谢总。”沈桂兰平静地说。
晚上七点，县委招待所的小礼堂灯火通明。
门口铺着红地毯，两旁站着荷枪实弹的武警。一辆辆小轿车停在门口，下来的都是县里的头面人物。
赵建国不知道从哪借来一身灰不拉几的中山装，袖子长了一截，盖住了手背。他也没进去的资格，就在门口转悠，探头探脑地往里看，想着能不能混进去蹭顿饭，或者看看沈桂兰的笑话。
“哎，让开让开！干什么的你！”保安一把推开了赵建国，“这里也是你能乱闯的？”
“我……我是沈桂兰的男人！我是她家属！”赵建国梗着脖子喊道，“我有资格进去！”
保安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沈桂兰？那是今晚的特邀嘉宾！人家是县里的座上宾，你个穿得跟要饭似的，也敢说是人家家属？滚一边去！”
赵建国被骂得一愣一愣的，正要撒泼，突然听见一阵骚动。
一辆吉普车停在门口，沈桂兰从车上走了下来。
她穿着那身墨绿色的旗袍，头发盘得一丝不苟，领口那枚黑色的胸针在灯光下闪着幽幽的光。她脸上化了个淡妆，那原本有些沧桑的脸庞，此刻竟然显出一种岁月沉淀下来的雍容和贵气。
她根本没看门口的保安，也没看那一脸呆滞的赵建国，挺直了腰杆，踩着那双擦得干干净净的黑布鞋，一步步走上了红地毯。
县长正站在门口迎接贵宾，一见沈桂兰，居然主动迎了上来，笑着伸出手：“沈大姐来了！快请进！谢总在里面都问了两遍了。”
沈桂兰微微一笑，挽着县长的手臂，从容地走进了那扇赵建国这辈子都不敢想的大门。
赵建国张大了嘴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他想喊，想骂，可看着周围那些冷漠的眼神和保安手里的警棍，只能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宴会厅里，水晶吊灯晃得人眼花。
沈桂兰站在人群中心，手里端着一杯红酒。周围的人都在窃窃私语，讨论着这个农村老太太到底是何方神圣。
突然，人群自动分开了一条道。
谢遇安在众人的簇拥下走了过来。他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深色西装，身姿挺拔，眉眼冷峻中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温情。
他在距离沈桂兰一米远的地方站定，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微微颔首，声音透过麦克风传遍了全场：“各位，今晚除了欢迎考察团，我还有一件事要宣布。谢氏贸易在内地的第一笔投资，将优先考虑沈桂兰女士的服装作坊。”
全场哗然。这可是港商的大单子啊！这老太太到底是啥来头？
沈桂兰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紧。
谢遇安无视了周围所有的闪光灯和议论声，缓缓走到沈桂兰面前。他低下头，看着眼前这个饱经风霜却依然挺立的女人，眼底深处涌动着一股只有他们两人才懂的情绪。
他轻轻举起酒杯，与沈桂兰手中的杯子碰了一下，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桂兰，”谢遇安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带着一丝沙哑和颤抖，“这四十年，我一直在查那封被退回的信。”
沈桂兰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手中的红酒杯猛地一晃，红色的酒液溅在了她那墨绿色的旗袍上，像是一朵盛开的血花。
她猛地抬起头，撞进了谢遇安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
原来，他也是回来的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