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嘴上说着不认识,但这人情沈桂兰还是欠下了。执照办得极快,那工商局的人一见是谢遇安亲自带来的,一路绿灯,连章都是现盖的,热乎得烫手。
拿着正儿八经的营业执照,沈桂兰腰杆子都挺直了不少。但这只是第一步,要想做大,光靠家里那几台缝纫机不行,得找地儿,找人,找设备。
谢遇安似乎也看出了她的窘迫,第二天就给指了条路——国营第三服装厂。
这厂子在县城北边,以前是给百货公司做劳保服的,效益还行。可这几年款式老旧,加上管理不善,仓库里堆满了卖不出去的存货。
沈桂兰带着孙建军走进厂长办公室的时候,销售主任陈建国正对着一堆报表愁得头发都快薅秃了。
“谁啊?没看忙着呢吗?”陈建国头都不抬,烦躁地挥挥手,“推销的出去!我们这连工资都发不起了,没钱买你们的东西!”
“陈主任,我不是来卖东西的,我是来帮你清库存的。”沈桂兰也不客气,拉过把椅子就坐下了。
陈建国这才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穿着旗袍、气场十足的老太太,愣了一下:“清库存?你?”
“听说你们仓库里积压了一批染坏了的确良?”沈桂兰开门见山,“蓝不蓝,灰不灰的,没人要,是不是?”
陈建国一听这话,脸色更苦了:“可不是嘛!那批布料染缸出了问题,颜色花得跟狗皮膏药似的。我想卖给废品站,人家都嫌占地方。现在就在仓库里落灰呢。”
“带我看看去。”
到了仓库,那股子霉味儿扑面而来。沈桂兰在一堆布料前蹲下,伸手扯出一块。确实,颜色斑驳得厉害,深一块浅一块,看着就廉价。
“这批布,要是按废品卖,能回多少本?”沈桂兰问。
“五分钱一斤吧,亏到姥姥家了。”陈建国叹气。
“我不买,也不卖。”沈桂兰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陈主任,咱们合作。我出技术,你出布和人工。做出来的东西,卖的钱咱们五五分。”
“这破布能做啥?”陈建国一脸不信,“做成抹布都没人要。”
沈桂兰没说话,转身对孙建军使了个眼色。孙建军心领神会,从包里掏出一瓶墨水和几个脸盆。沈桂兰接过墨水,在那块蓝不蓝的布上随意地泼洒、揉搓,又用绳子扎了几道。
过了一会儿,她把布摊开。原本斑驳的底色上,被墨水染出了层层叠叠的雪花纹路,那深浅不一的色块反而成了天然的装饰,看着既像水墨画,又带着点洋气的抽象感。
“这……”陈建国瞪大了眼睛,“这咋变好看了?”
“这叫扎染,现在南方正流行。”沈桂兰把布往陈建国面前一亮,“这批布做成蝙蝠衫,一件能卖十五块。陈主任,你算算这笔账。”
陈建国是个精明人,这笔账一算,眼珠子都亮了。
“行!沈大姐,我信你!咱们签合同!”
正当两人在办公室里热火朝天谈合同细节的时候,厂门口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就是她!那个沈桂兰!她在挖社会主义墙角!她在国营厂里搞私人化生产!要把国有资产往自己兜里揣!”
这破锣嗓子,除了赵建国没别人。
原来这老东西一直不死心,盯着沈桂兰呢。见她进了国营厂,以为抓住了把柄,立马跑去把吴爱国给搬来了。吴爱国正愁没地儿立威呢,一听这事,立马带着人冲了进来。
“都停手!谁让你们私自接私活的?”吴爱国一脚踹开办公室的门,指着沈桂兰,“沈桂兰,你好大的胆子!竟敢侵占国家财产!带走!”
车间里的工人们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吓得大气不敢出。赵建国站在吴爱国身后,一脸得意地看着沈桂兰,那眼神分明在说:这下你完了吧!
沈桂兰却连眼皮都没抬,慢条斯理地把刚签好的合同递了过去:“吴同志,看清楚了再喊。这是经过公证处公证的‘库存清理分成合同’。我是承包加工,不是私占。还有……”
她从包里掏出那张烫金的营业执照:“我是个体工商户,合法经营。这执照,还是那天在工商局,亲眼看着谢总帮忙办的。怎么,吴同志觉得谢总也是骗子?”
吴爱国接过合同和执照一看,脸色瞬间煞白。这上面公章红彤彤的,而且还有谢氏贸易的担保章……
“这……”吴爱国转头看向赵建国,那眼神像是要吃人,“你个老东西,敢耍我?这是合法合规的!”
“啊?不可能啊!她就是个农村老娘们……”赵建国也傻眼了。
陈建国这时候反应过来了,这可是把沈桂兰得罪了,那雪花衫还做不做了?他一拍桌子,吼道:“保卫科!把这俩扰乱生产秩序的疯子给我轰出去!尤其是那个姓赵的,以后别让我在厂门口看见他,见一次打一次!”
几个五大三粗的保卫科干事冲上来,像拎小鸡一样把赵建国和吴爱国架了出去。
“沈大姐,对不住啊,让您看笑话了。”陈建国一脸歉意。
“没事,苍蝇多了不咬人。”沈桂兰摆摆手,转身去整理那堆样品布。在一堆用来垫桌脚的旧报纸里,她突然瞥见了一个标题。
《关于特区建设与物价调整的若干意见》。
那是份内参,只有干部才能看到。沈桂兰心里一动,借着整理杂物的功夫,快速扫了几眼。上面清楚地写着,下个月起,棉布价格将上调百分之二十。
她合上报纸,眼神一凛。
“陈主任,这批布,咱们还得再多进点。现在的库存,不够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