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县城的老街灯还没亮,只有那辆黑色皇冠轿车的车灯像两把利剑,把昏暗的巷子口照得透亮。
沈桂兰捏着领口那枚铜丝胸针,指尖都被勒得发白了。她听着谢遇安说那袖扣的来历——“四十年前”、“沈家老宅后门”、“救命恩人”。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敲在她那颗早就不跳动的僵死的心上。
四十年前?那时候她才刚满十八,还没嫁给赵建国那个窝囊废,确实是救过一个人。那是个下大雨的夜里,那人浑身是血,倒在她家后门的柴垛里。她给了他两个馒头,还帮他包扎了伤口。那人走的时候,确实塞了个东西在门缝里,只是后来……
后来赵建国那个赌鬼老爹把门缝里的东西全拿去换了酒喝,什么都没剩下。
“谢总,”沈桂兰深吸了一口气,硬生生把眼眶里的热气压了回去,抬起头,眼神冷得像井底的水,“您这故事编得挺好,跟评书似的。但这世上巧合的事儿多了去了。我就一做衣服的,不懂什么信物不信物。这胸针是我自个儿拿铜丝绕的,跟您那袖扣像,也就是撞了衫,没别的意思。”
说完,她像避瘟神似的,猛地后退一步,避开了谢遇安想要搀扶的手。
“建军!”她转头就喊,声音大得把刚跑回来的孙建军吓了一跳,“愣着干啥?那边摊子收了没?赶紧清点!今晚要发往市里的蝙蝠衫,一件都不能少!少一件我扣你工钱!”
孙建军一看沈桂兰这脸色,立马知道这是不想跟这大老板纠缠了,连忙应了一声:“哎!沈姨,我都弄好了,就在三轮车上呢!”
谢遇安的手悬在半空,顿了顿,随即无奈地笑了笑,慢慢收了回去。他太了解这个女人的性子了,哪怕心里有万般波澜,面上也是一副铜墙铁壁。
“也好,做生意要紧。”谢遇安没再纠缠,只是对身后的林森使了个眼色。
这边的温情没持续两分钟,第二天一早,麻烦就找上门了。
沈桂兰正准备带着几个新招的小工搞扎染,结果孙建军气喘吁吁地从外面跑进来,一脸的丧气:“沈姨!坏了!那钱有才这老小子不是人!他不知道用了什么损招,把县碱厂未来一周的工业纯碱全给包圆了!”
“啥?”沈桂兰手里的剪刀“当啷”一声掉在案板上,“一周的纯碱?他那是卖布的,又不开染坊,他要那么多纯碱干啥?”
“这就不是要碱,这是要咱的命啊!”孙建军急得直拍大腿,“咱这批扎染布料要是没纯碱固色,这颜色根本挂不住,一下水就得褪成白板。那这几百件衣裳,不就成废布了吗?”
钱有才这是摆明了要切断她的原料链,想看着她这刚起炉灶的买卖黄了。
沈桂兰气得胸口疼,但她没乱。她在屋里来回踱步,脑子里飞速旋转。纯碱是固色剂,没了纯碱,这批货就砸手里了。要是去外地调货,一来一回至少三天,到时候黄花菜都凉了。
突然,她脑子里灵光一闪。前世她在南方打工的时候,听厂里的老师傅念叨过,早些年物资紧缺,有时候会用化肥代替纯碱。
“建军,你去县化肥厂。”沈桂兰猛地停下脚步。
“化肥厂?买化肥种地啊?”孙建军一脸懵。
“买尿素!”沈桂兰指着他的鼻子,“你去问问,他们仓库里是不是有一批受潮结块的尿素,那是卖不出去的废品。你把它全拉回来,越快越好!记住,别声张,就说拿回去兑水浇花!”
孙建军虽然不明白,但沈桂兰的话就是圣旨,撒腿就跑。
那一整天,沈桂兰都在仓库里盯着。尿素拉回来了,一股子氨气味儿。她指挥着小工把尿素溶在水里,加热到特定的温度,然后把染好色的布料放进去浸泡。
这法子听着玄乎,其实就是利用尿素在高温下分解产生的氨气和水,起到和纯碱类似的碱性固色作用,甚至比纯碱还温和,不容易烧坏布料。
到了傍晚,第一批样布出来了。颜色鲜亮,怎么搓都不掉色。
“神了!沈姨,真神了!”孙建军拿着布,激动得手都在抖。
正乐呵着呢,一辆面包车停在了门口。林森提着个精致的木盒子走了进来。
“沈女士,这是谢总从香港带回来的进口缝纫针头,说是给您的工厂升级设备。”林森把盒子打开,里面整整齐齐排着几排银光闪闪的针头,看着就贵气。
沈桂兰看了一眼,这确实是好东西,比县里卖的那些次品强了不知道多少倍。用了这针头,断针的概率能降低一大半,效率能提一截。
但她没伸手接。
“林助理,替我谢谢谢总。”沈桂兰把手擦了擦,“无功不受禄。这针头我不白要。正好,我这儿有个扎染的新配方,还没对外公布。我就拿这个配方,入股谢氏贸易在深圳的工厂。这针头,就算是我的技术入股的定金。”
林森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了敬佩的眼神。这沈桂兰,真是个硬骨头,送上门的好处都要换着法子给钱,绝不肯欠人情。
“好,我会转告谢总。我想他会很乐意接受这个合作的。”
林森刚走没半个钟头,钱有才就带着市管队的吴爱国来了。上次被耍了一回,这吴爱国心里正憋屈呢,这次一看又是沈桂兰这儿,立马来了精神。
“有人举报!说你这儿违规使用化学品,搞污染!”吴爱国一进门就咋呼起来,“这什么味儿?是不是有毒?来人,给我查封!”
钱有才躲在后面,一脸的阴笑:“沈桂兰,没纯碱我看你怎么弄!你这非法排污,我看你这次不死也得脱层皮!”
沈桂兰抱起胳膊,冷冷地看着他们:“查封?凭什么?吴爱国,你睁大你的狗眼看看清楚。”
她从抽屉里掏出一份文件,直接甩在吴爱国胸口:“这是省质检局刚刚下来的备案回执。我这叫‘尿素固色法’,是新型环保染色工艺。上面的公章还没干呢。你要是敢查封,那就是阻碍技术创新,这罪名,你担得起吗?”
吴爱国拿过文件一看,傻眼了。这上面真盖着省里的红章,那可是比县长还大的官儿。
“这……这……”吴爱国瞬间没了底气,转头瞪向钱有才,“钱有才!你个老小子敢提供虚假线索?害老子犯错?”
钱有才看着那份文件,整个人都僵住了。怎么可能?这老娘们怎么会有省里的关系?
“吴……吴同志,我也是听说的……”钱有才结结巴巴。
“听个屁!以后再敢报假警,我先把你的店给封了!”吴爱国为了挽回面子,冲着钱有才就是一顿吼,然后带着人灰溜溜地走了。
沈桂兰站在门口,看着钱有才那张像吃了苍蝇一样的脸,心里那叫一个痛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