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兰裁缝铺”开张的日子选在了农历十六,取个“六六大顺”的意头。铺子就在县城最热闹的东大街上,两间门面打通,玻璃擦得锃亮,里面挂着五颜六色的扎染蝙蝠衫,还有刚引进的港式西装。
一大早,沈桂兰就带着孙建军和几个女工忙活起来。门口摆上了花篮,挂上了红绸子,就等着十一点吉时剪彩。
可还没等到剪彩,麻烦先来了。
“大家伙儿快来看看啊!没天理啦!”
一个尖细的嗓门在街角响起来,紧接着,一群看热闹的人就围了过来。
只见快嘴张搀着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那女人头上还系着根白布条,身上穿着打补丁的旧衣裳,一屁股坐在裁缝铺门口,就开始拍着大腿哭嚎。
“我的命苦啊!养了个白眼狼啊!发财了就不认亲娘了啊!大家伙儿评评理,有这样的闺女吗?”
沈桂兰正在店里整理货架,听见动静,眉头皱了起来。她走出来一看,那哭嚎的女人不是别人,正是她的小女儿赵美玲。
美玲从小身子弱,沈桂兰以前最疼这个闺女,有什么好吃的都给她留着。可这孩子耳根子软,被赵建国和几个哥哥教唆得,也跟着一起挤兑沈桂兰。
“美玲,你这是干什么?”沈桂兰站在台阶上,声音不高,但那股子威严让人不敢小觑。
“干什么?你还有脸问?”快嘴张在一旁煽风点火,指着沈桂兰的鼻子,“沈桂兰,你发了财,开了铺子,就把亲闺女扔在脑后了?美玲都好几天没吃上饱饭了!你看看你穿的人模狗样的,就不怕遭报应?”
围观的人开始指指点点。
“是啊,这老太太看着挺体面,咋对闺女这样?”
“我看啊,就是有了钱,六亲不认了。”
“这年头,人心不古啊。”
赵美玲哭得更凶了:“妈,你就给我口饭吃吧。我爸说了,你要是不管我,我就饿死在你门口!”
沈桂兰深吸了一口气。她早就料到赵建国会使这招,没想到把美玲推出来了。
“孙建军,”沈桂兰头也不回地说,“把我那个账本拿来。”
“哎!”孙建军应了一声,转身跑进店里,抱出一个厚厚的、用牛皮纸包着的账本。
沈桂兰接过账本,走到门口,把账本往地上一放,盘腿坐下。
“既然美玲说我六亲不认,那咱们就当着大伙的面,把这笔账算清楚。”沈桂兰翻开账本,那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这是过去二十年,赵家每一笔开销的记录。美玲,你听听。”
“七五年,美玲发高烧,我卖了唯一的金戒指,换了两块钱,给你买药。那戒指,是我娘留给我的念想。”
“七八年,大强要学木匠,我熬夜纳了三个月的鞋底,卖了一百二十块,全给了他。那年冬天,我手上全是冻疮,裂的口子像小孩嘴。”
“八零年,建国喝酒赌钱输了三百块,我借遍了娘家,才把债还上。美玲你当时想吃块糖,我都没钱买,只能给你喝糖水。”
沈桂兰一条一条念,声音不疾不徐,却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在围观人的心上。
“这上面记得清清楚楚,二十年,我为这个家挣了多少钱?花了多少钱?哪一分钱花在了自己身上?”沈桂兰抬起头,看着赵美玲,“美玲,你说我发财弃子?那我问你,你爸把你哥从派出所捞出来,那钱是从哪来的?是不是把家里的口粮都卖了?”
赵美玲愣住了,哭声一下子卡在嗓子眼。
“还有,”沈桂兰从兜里掏出一张纸,那是派出所的笔录复印件,“你哥前两天潜入我的车间,剪断电线,企图破坏生产。这是派出所的笔录。美玲,你要是想替你爸你哥背这口黑锅,你就接着闹。到时候,你们一家子进去团聚,我给你们送牢饭。”
赵美玲看着那张纸,脸都吓白了。她虽然傻,但也知道坐牢是啥滋味。
“我……我……”赵美玲爬起来,看了沈桂兰一眼,又看了看快嘴张,突然转身就跑,“我不闹了!我不闹了!”
快嘴张傻眼了,想拉都拉不住。
围观的人反应过来了,风向一下子变了。
“哎哟,原来这男的这么不是东西啊!”
“这老太太是真不容易,拉扯这么一帮白眼狼。”
“我看啊,这亲闺女也是被当枪使了。”
沈桂兰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
“各位乡亲,”沈桂兰提高声音,“今儿个是我裁缝铺开张的日子。以前的事,翻篇了。往后,我就靠这门手艺吃饭。为了感谢大家伙儿的支持,今儿个办个活动。”
她一挥手,孙建军和几个女工抬出一摞花花绿绿的方巾。
“凡是在我这儿办会员卡的,不管是做衣裳还是买成衣,都送一条港式扎染方巾。会员九折,年底还有大奖。”
这招儿一出,刚才看热闹的人立马变成了顾客。
“给我办一张!”
“我也要!那方巾真好看!”
“老板娘,我想做套西装,能行不?”
裁缝铺门口一下子热闹起来,刚才的闹剧像是从来没发生过。
就在这时,一辆卡车停在了门口。林森指挥着几个工人,搬下来一尊半人高的招财猫,还有一束巨大的红玫瑰。
谢遇安从车上走下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沈女士,恭喜开张大吉。”谢遇安走到沈桂兰面前,将文件递给她,“这是省城百货大楼的长期供货意向书。他们看了你的样衣,非常满意,想首批订货五千件。”
沈桂兰接过文件,心里一热。这份意向书,可比那五千美金还重。它意味着她的货,正式进了大商场,不再是地摊货了。
“谢谢。”沈桂兰看着谢遇安,千言万语都在这两个字里。
“该我谢你。”谢遇安笑了笑,“你的设计,救了我的市场。”
“吉时到了!剪彩!”孙建军在一边喊。
沈桂兰拿起剪刀,谢遇安拿起另一把。两人站在红绸前,周围是围观的群众,还有忙碌的女工。
“咔嚓”一声,红绸落下,鞭炮声“噼里啪啦”地响起来,硝烟味里混着硫磺香,那是希望的味道。
“桂兰裁缝铺”五个大字,在阳光下闪着光。
沈桂兰看着那招牌,又看了看身边的谢遇安,突然觉得,这辈子,值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