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三间原本破败不堪的土房,如今算是彻底变了样。
沈桂兰站在院子门口,手里拿着个保温杯,看着工人们在墙头上刷最后一遍白灰。孙建军光着膀子,正指挥着几个木匠往墙角扛那个刚焊好的彩色滑梯。这是她让人特意从省城定做的,虽然这会儿看着颜色有点艳,但再过几天,这儿就是全县第一家私立幼儿园。
“沈姨,这滑梯是不是太大了点?”孙建军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我看那帮小崽子也不一定会玩,别给摔着。”
“摔不着,这是那什么……新加坡那边的玩法,咱们得走在前头。”沈桂兰吹了吹杯子里的茶叶沫子,“等这幼儿园开了,那些双职工家里没人带孩子的,得把门槛给踩破了。”
话音刚落,院外的土路上突然传来一阵轰隆隆的巨响,像是要地震了似的。紧接着,一辆解放牌大卡车像头失控的公牛,卷着漫天的黄土,直愣愣地就朝着院门冲了过来。
“哎哟卧槽!快闪开!”孙建军眼疾手快,一把拽开正要往里搬木头的工人。
“吱——!”
一阵刺耳的刹车声划破了空气。那大卡车的保险杠离着那扇刚修好的大铁门就差不到两拳的距离,停下的时候车头还在那突突地冒着黑烟,那股子尾气味儿把人熏得直咳嗽。
驾驶室的车门一开,跳下来个穿着脏兮兮工装服的男人。四方脸,小眼睛,一脸的横肉,手里还拎着根撬棍。
赵建民。赵建国的亲弟弟,县运输队的司机。这两人虽说是亲兄弟,但这赵建民比他大哥还要混蛋,平日里仗着手里握着方向盘,在十里八乡没少干偷鸡摸狗的事儿。
“沈桂兰!你个败家娘们出来!”赵建民把撬棍往地上一杵,那动静震得人心慌,“这房子里头还有我大哥当年存下的转业安家费!你凭什么把这地儿改成什么鸟蛋幼儿园?给我开门!老子要进去搜!”
沈桂兰站在台阶上,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赵建民,你眼瞎啊?没看见这儿正在施工?”沈桂兰冷冷地说,“再说了,这房子法院已经判给我了。你要是觉得法院判得不对,你去法院闹,来我这儿撒什么野?”
“法院?法院算个屁!”赵建民啐了一口唾沫,“那是我赵家的祖宅!我大哥那是被你逼得没办法才签的字!里头那是我的钱!今儿你不让我搜,我就把你这破大门给撞烂了!”
说着,他就要上车挂挡。
“孙建军!”沈桂兰突然大喊一声,“把大门锁上!报警!就说有人开着卡车抢劫,还要撞人!”
“好嘞!”孙建军哪能惯着他,上去就把那把刚换的大铁锁往门上一挂,“咔嚓”一声锁死了,然后转身就往门房跑。
赵建民一看这架势,愣了一下。他虽然混,但也知道这年头要是背上个“抢劫”的名头,那运输队的工作肯定保不住了。那可是个铁饭碗,要是丢了,他还不得饿死?
“你……你敢吓唬我?”赵建民虚张声势地吼了两句,手里的撬棍却没敢再举起来。
沈桂兰慢悠悠地从包里掏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隔着铁门晃了晃:“瞅清楚了?这是法院的《执行裁定书》。白纸黑字写着呢,这房子以及地下的一切附属物,全部抵偿赵建国欠我的债务。你要是敢撞门,那就是抢夺法院查封的财产,这罪过,你自己掂量掂量。”
赵建民眯着眼,虽然不识几个大字,但那上面鲜红的公章他是认识的。
这时候,周围的邻居也都围了过来。
“哎呀,这不是建民吗?咋开着车来撞门呢?”
“就是啊,人家沈大姐这儿盖幼儿园是做好事,你这是唱哪出啊?”
“听说是为了钱?这不都断亲了吗,还好意思来闹?”
周围的指指点点让赵建民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他狠狠地瞪了沈桂兰一眼:“行!你有种!你就等着吧!我看你这生意能不能做下去!”
说完,他灰溜溜地爬上车,倒了一把车,一脚油门,卡车喷出一股黑烟,狼狈地跑了。
……
县城西边,罗广发的服装批发部里。
赵建民垂头丧气地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茶杯,也不敢喝。
“罗总,那娘们不好惹。她手里有法院的条子,还报了警。我要是真撞了,这饭碗就没了。”赵建民低声下气地说。
坐在老板椅后面的罗广发是个五十多岁的秃顶老头,手里盘着两颗核桃,眼皮子耷拉着,看不出喜怒。
“废物。”罗广发冷哼一声,“一点小事都办不成。赵建国是被女人冲昏了头,你也跟着糊涂?”
他放下核桃,眼神变得阴狠起来:“既然硬的不行,那就来软的。她在县里做衣服,总得要布料吧?我听说她最近接了个大单子,正在到处收的确良。”
“这……”赵建民挠了挠头,“她是找了不少人买布。”
“那不就结了。”罗广发嘿嘿一笑,“你去跟那几个布匹批发商打招呼,就说谁敢卖给沈桂兰一尺布,以后就别想在咱们县里混了。我要让她有订单也没货做,烂在手里!”
“高!罗总这招高!”赵建民一拍大腿,“没了布料,我看她拿什么做衣服!到时候还得乖乖上门求您!”
……
果然,没过两天,孙建军就火急火燎地跑来找沈桂兰了。
“沈姨!出事了!那个罗广发不知使了什么坏,咱们以前那几个供货商,今儿全都不出货了。说是没货,但我明明看见他们库房里堆着满满的确良呢!这就是存心卡咱们脖子啊!”
沈桂兰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支钢笔,在纸上划拉了两下,脸上并没有孙建军预想的那种慌张。
“罗广发?”沈桂兰冷笑一声,“我看他是老糊涂了。这年头,还能只手遮天?”
“那咱们咋办?那批出口的蝙蝠衫,布料只够再撑两天的了。”孙建军急得直搓手。
“咱们不买他的的确良。”沈桂兰把笔往桌上一扔,站起身来,“这种老掉牙的料子,我也早就看腻了。建军,收拾东西,咱们不去省城,咱们去个远点的地方。”
“去哪?”
“广市。”
沈桂兰走到墙上的地图前,手指在那个南方的沿海城市上重重地点了一下。
“那边的蛤蟆镜、喇叭裤、还有那种带拉链的运动衫,早就满天飞了。咱们这儿的所谓‘时髦’,在那边估计连地摊货都算不上。罗广发想靠的确良卡死我?我就让他看看,什么叫降维打击。”
说完,她转身出门:“我去趟招待所,找谢总拿点东西。”
……
招待所里,谢遇安正在看一份英文报纸。
沈桂兰也没客气,开门见山:“谢总,我想去广市。听说您在那边也有生意?”
谢遇安放下报纸,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上扬:“想去十三行?”
“聪明。”沈桂兰拉过椅子坐下,“罗广发断了我在县里的货源。我想去广市看看有没有新路子。而且我总觉得,北方现在的流行趋势有点不对劲,光靠蝙蝠衫撑不了太久。”
谢遇安点了点头,转身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递给沈桂兰。
“这是我手绘的广市批发市场势力分布图。这几年那边乱得很,有些档口水深,有些档口信誉好。你拿着这个,能少走点弯路。”
沈桂兰接过那张纸,展开一看。上面密密麻麻地画着街道、档口的名字,甚至还标注了哪些老板好说话,哪些老板是“地头蛇”。
她的目光突然停留在几个名字上:白马、站西、还有几个现在看着不起眼,但在未来会成为商业巨头的档口名字。
“这……”沈桂兰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纸面。这些名字,跟她前世记忆里那些商业大佬的发家地完全重合。难道谢遇安也知道这些人的潜力?
“谢总这图,画得可是真金白银啊。”沈桂兰抬起头,眼神复杂。
“对你有用就行。”谢遇安淡淡地说,“什么时候走?”
“今晚就走,夜长梦多。”沈桂兰把图纸收好,“罗广发那种人,要是知道我要去广市,肯定还会使坏。”
“好。”谢遇安站起身,拿起挂在衣架上的西装外套,“那我也去买两张票。正好,我也想去看看南边的市场。”
沈桂兰一愣:“您也要去?”
“既然是合作伙伴,总得有点共进退的意思。”谢遇安笑了笑,那种笑意直达眼底,“而且,广市不太平,多个人多份照应。”
沈桂兰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这男人,总是这样,润物细无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