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下的火车，那是真叫一个挤。
绿皮车厢里，人挤人，包挨包。空气里混杂着汗臭味、脚丫子味，还有那永远散不去的烟草味。要是赶上谁吃个泡面，那味儿更是能在车厢里转悠三天。
沈桂兰和谢遇安买的是软卧，虽然稍微宽敞点，但那股子闷热劲儿还是让人透不过气。
沈桂兰坐在下铺，手里拿着个苹果削皮。谢遇安坐在对面的铺位上，手里拿着本书在看。
车厢门半掩着，走廊里人来人往。
沈桂兰的眼神不动声色地扫过斜对面的那个铺位。那儿坐着个穿着旧夹克、戴着鸭舌帽的男人，手里拿着张报纸挡着脸，似乎在睡觉。
赵建民。
从上了火车开始，这人就鬼鬼祟祟地跟在后面。沈桂兰一眼就认出了他那双贼眉鼠眼的小眼睛。
“一共就四张铺位，怎么就咱们俩？”沈桂兰压低声音，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斜对面。
谢遇安头都没抬，只是轻轻翻了一页书：“阿豪在隔壁车厢。有些老鼠，总得让他们钻进来才能抓得住。”
沈桂兰心里有了底。阿豪是谢遇安的司机兼保镖，那身手她见识过，两三个壮汉近不了身。
夜深了，车厢里的灯熄了。只有过道里的地灯发出昏黄的光。
火车“哐当哐当”地摇晃着，大多数乘客都已经睡了，鼾声此起彼伏。
赵建民那边的铺位上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沈桂兰闭着眼，呼吸平稳，但手已经悄悄伸到了枕头底下，摸到了那个早就准备好的喷雾瓶。
赵建民像个幽灵一样，轻手轻脚地下了铺。他手里拎着个黑皮包，那拉链半开着，露出里面一截亮晶晶的东西——那是刀片。
他先是往谢遇安那边看了一眼，见谢遇安似乎睡熟了，便把目光转向了沈桂兰放在床头的小皮箱。那是她装货款用的，其实里面就几件衣服，钱早就贴身藏好了。
赵建民咽了口唾沫，慢慢地伸出手，手里的刀片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寒光。
就在他的刀片即将触碰到皮箱拉链的一瞬间，一只大手突然从旁边伸了出来，像铁钳一样死死扣住了他的手腕。
“啊——！”
赵建民刚要叫出声，就被一只大手捂住了嘴，整个人被猛地拖进了旁边的洗手间。
“唔！唔唔！”
阿豪面无表情地把赵建民按在洗手台上，一只手反剪着他的胳膊，另一只手从他腰间搜出了一扎信封。
洗手间的门关得严严实实。沈桂兰和谢遇安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门外。
“打开看看。”谢遇安低声说。
阿豪打开信封，抽出几张信纸。上面赫然写着“介绍信”三个大字，落款是罗广发的签名，还盖着批发部的大红公章。
“这罗广发，还真是不留后路啊。”谢遇安冷笑一声，“这要是在以前，这封信就是通行的路条。但在现在，这就是他指使犯罪的铁证。”
沈桂兰接过信看了看，随手扔在一边。
“赵建民，”沈桂兰隔着门板，声音不高但透着股寒气，“你知道罗广发为什么让你来吗？要是真成了，你是个盗窃犯，进去蹲大狱。要是没成，你也是替罪羊。他呢？坐在家里逍遥快活。”
洗手间里，赵建民疼得脸都白了，冷汗顺着脑门往下流。
“我……我就是想搞点钱……”赵建民哆哆嗦嗦地说，“罗总说……只要拿了你的钱，就把你赶出县城……”
“那是骗你的。”沈桂兰打断他，“他早就跟广市这边的‘潮汕强’打好了招呼，要在火车站出口堵咱们。你以为你是来偷钱的？你是来送死的！真出了事，他罗广发能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说你这是个人恩怨，跟他没关系。”
赵建民愣住了。他虽然混，但也不傻。仔细一想，这罗广发确实没安好心。
“那……那咋办？”赵建民带着哭腔，“我现在回去……肯定会被他整死……”
“你想活命，就老实交代。”谢遇安的声音从外面传来，“潮汕强的人在哪儿接应？多少人？”
“在……在广州站出站口左侧的公厕旁边……大概有五六个人……手里都拿着家伙……”赵建民竹筒倒豆子全说了，“罗总说，只要把你扣住，那个姓沈的女人就会乖乖就范。”
谢遇安和沈桂兰对视一眼。
“阿豪，放了他。”谢遇安说。
“啊？”阿豪一愣。
“让他滚回硬座车厢去，别再让我看见。”谢遇安说，“至于罗广发，咱们后面再算账。”
赵建民如蒙大赦，捂着手腕连滚带爬地跑了。
“咱们怎么办？”沈桂兰看着谢遇安，“真要去广州站？”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不过，没必要跟这群地痞流氓硬碰硬。”谢遇安看了看表，“还有半小时到韶关。咱们提前下车。”
“韶关？”沈桂兰一愣，“那离广市还有一段路呢。”
“到了你就知道了。”谢遇安笑了笑，“有时候，绕个弯，反而走得快。”
……
韶关车站。
凌晨四点，天刚蒙蒙亮。沈桂兰和谢遇安提着包下了车。
站台上冷冷清清，只有几个背着大包小裹的旅客。
“这大半夜的，上哪找车去广市？”沈桂兰裹紧了身上的大衣。
“这边。”谢遇安带着她绕过了候车室，来到了车站后面的货场。
那里停着几辆运送水果的敞篷大货车。几个司机正蹲在地上抽烟，说着那一听就让人头大的粤语。
谢遇安走过去，跟其中一个司机说了几句什么，然后掏出几张外汇券递过去。那司机立马笑得见牙不见眼，连连点头。
“沈女士，上车吧。”谢遇安指着后车厢，“这车是去广市送香蕉的，虽然颠了点，但绝对安全，还能顺便带点新鲜水果味儿。”
沈桂兰看着那辆满载着青香蕉的卡车，忍不住笑了。
“谢总，您这是……真接地气啊。”
两人爬上车斗，找了个空隙坐下。车斗里到处都是香蕉叶子，虽然扎人，但也软和。
车子发动了，迎着晨风，一路向南。
颠簸的路上，沈桂兰却一点也不觉得累。她看着路边飞速后退的景色，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
“谢总，我想了个法子。”沈桂兰大声说道，盖过风声，“咱们这次拿了货，以后能不能不自己跑？这路上太折腾，风险也大。”
“怎么说？”
“我想搞个‘异地定金、本地结款’的法子。”沈桂兰眼里闪着光，“咱们在县里下单，先付定金，货到了再付尾款。中间找个银行或者信用社做担保。这样，咱们不用每次都带大笔现金跑路，那些供货商也不怕咱们赖账。这叫……信用支付。”
谢遇安愣住了。他看着眼前这个女人，眼神里满是震惊。在这个绝大多数人还只知道“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的年代，她竟然已经想到了这种金融避险的雏形。
“桂兰，”谢遇安突然叫了她的名字，“你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沈桂兰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并不算整齐的牙齿：“那是被生活逼出来的。我要是不多想点法子，早就被赵建国那帮人给吞得渣都不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