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市,十三行批发市场。
这里是全中国服装批发的心脏,也是无数“倒爷”梦想开始的地方。
一走进这儿,那股子热浪和喧嚣声就扑面而来。满大街都是背着黑塑料袋的人,操着全国各地的口音,在那儿讨价还价。档口里的模特穿着最时髦的衣裳,颜色亮得晃眼。
沈桂兰和谢遇安一前一后,穿梭在拥挤的人流中。
“沈姐,咱们去哪家?”阿豪跟在后面,警惕地看着四周。
“先去转转。”沈桂兰手里拿着个折扇,扇着风。
没走几步,一个满嘴金牙的男人就凑了上来。这人穿着花衬衫,脖子上挂着金链子,一看就是那种“地头蛇”。
“靓女,看货啊?我那有刚到的新款,香港那边最流行的!”金牙男人笑嘻嘻地拦住了沈桂兰的去路。
沈桂兰看了他一眼:“你是……潮汕强?”
“哟,都知道我名号?”潮汕强得意地笑了笑,“那是,在这十三行,就没有我强哥搞不定的货。来来来,这边请!”
他把沈桂兰往一个偏僻的档口带。那档口看着不起眼,但堆满了精美的包装盒。
“看看,这是刚到的高档涤棉混纺,绝对不掉色!”潮汕强从一个精美的盒子里拿出一件白色的衬衫,递给沈桂兰,“这一件,在你们内地那得卖好几十吧?我这给你批发价,只要八块!”
八块?那可是比市面上的确良贵了一倍多!
沈桂兰接过衬衫,摸了摸手感,又闻了闻那股子怪味。
“这就是涤棉混纺?”沈桂兰用流利的粤语反问了一句,语调里带着一丝讥讽,“强哥,你莫不是当我也是那些刚进城的‘水鱼’(外行)吧?这明明就是去年香港那边淘汰下来的次品,涤纶含量超标,透气性极差。你看这线头,还有这染色的均匀度……”
潮汕强脸色一变:“靓女,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我这可是正经货!”
“是不是正经货,试一试就知道了。”沈桂兰也不废话,从包里掏出个打火机,拽过衬衫的一角,“滋啦”一下点着了。
那火苗一下子窜了起来,冒出黑烟,还有股刺鼻的烧塑料味儿,烧完的地方结成了硬硬的黑疙瘩。
“大家伙儿都来看看啊!”沈桂兰突然提高了嗓门,周围的一圈客商都看了过来,“这就是强哥说的‘高档涤棉混纺’!真正的涤棉混纺,烧出来那是灰烬,没味儿!这烧出来是硬疙瘩,那是纯化纤!还是那种劣质化纤!”
“这就是在骗人啊!”
“怪不得我看这料子发亮呢,原来是塑料布啊!”
周围的客商开始指指点点。潮汕强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你个臭婆娘!敢砸我的招牌!”潮汕强恼羞成怒,一挥手,旁边几个染着黄毛的小弟立马围了上来,“把她的包给我抢了!我看你是活腻了!”
阿豪早就按捺不住了,没等那几个小弟动手,他一步跨上前,一脚就把冲在最前面的那个踹飞了两米远。紧接着,一套行云流水的擒拿格斗,那几个小弟还没看清怎么回事,就全躺在地上哎哟唤疼了。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灰色西装、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走了过来。他身后跟着几个正经的保安。
“住手!”男人呵斥了一声,然后看向沈桂兰,“这位女士,好眼力。看来是行家。”
沈桂兰拍了拍手上的灰,看着那个男人:“您是?”
“我是港资丽华制衣厂的内地业务代表,徐文静。”男人递过来一张名片,“我们的厂就在这附近。刚才我在旁边看了半天,您对面料的研究很深。而且……您的粤语说得很地道。”
沈桂兰接过名片,笑了笑:“徐代表过奖了。我只是不想被人当傻子宰。”
“能不能借一步说话?”徐文静显然对沈桂兰很感兴趣。
两人来到丽华制衣厂的办事处。徐文静给沈桂兰倒了杯茶。
“沈女士,我也直说了。我们厂最近有一批订单,是做出口欧美的垫肩西装。但是……款式不太符合内地人的审美,一直打不开销路。”徐文静推了推眼镜,“我看您对市场很有见解,不知道您有没有什么高招?”
沈桂兰放下茶杯,指着墙上挂着的那些样板衣:“徐代表,你们这衣服版型太窄了。欧美人骨架大,穿这种修身的好看。但咱们北方女性,特别是稍微上点年纪的,或者是骨架小的,穿这种反而显得虎背熊腰。你得改。”
“怎么改?”
“加垫肩,做大码。”沈桂兰比划了一下,“这垫肩不是为了让肩膀宽,而是为了撑起气场。还有这扣子,别用这种暗扣,用亮面的金属扣,或者是那种有机玻璃的大扣子,这才叫时髦。现在北方正流行‘女强人’风,你这衣服要是改改,绝对能火。”
徐文静听得眼睛都直了。他愣了半晌,才猛地一拍大腿:“高!实在是高!沈女士,这批货要是能卖出去,咱们长期合作!价格方面,绝对给您最优惠!”
两人当场就签了协议。沈桂兰没花一分钱冤枉钱,就用这套“反向定制”的理论,拿下了丽华制衣厂在北方的独家代理权。
临走的时候,沈桂兰特意路过潮汕强的档口。
那档口冷冷清清,没一个人敢靠近。潮汕强正灰头土脸地收拾着地上的烂摊子。
沈桂兰停下脚步,从包里掏出一张纸条,压在他那个装着劣质衬衫的盒子上。
“强哥,多谢你的‘款待’。这字条你留着,回头交给罗广发,就说我沈桂兰谢他承让。”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纸条上写着八个大字:货已办妥,谢罗总承让。
潮汕强看着那张纸条,又看了看沈桂兰那潇洒的背影,狠狠地抽了自己一嘴巴:“妈的,惹错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