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站那破旧的大钟刚敲过两下,站前广场上全是拎着大包小裹的人。那会儿的火车站乱得很,那是个人都能在那挤出一身汗来,更别说还得防着三只手。
沈桂兰刚跨出检票口,眼神一扫,就在那棵老槐树下看见了罗广发。
这老狐狸也不藏着掖着,穿着件深蓝色的中山装,手里捏着个还在冒烟的烟屁股,身后跟着赵建民和四五个流里流气的混混。一个个那是眼珠子乱转,一看就是没憋好屁。
“沈大姐,这趟生意不错啊?”罗广发把烟头往地上一扔,皮鞋上去碾了两下,脸上挂着那种生意人特有的假笑,“听说你去广州倒腾了批好货?咱们县小,怕是你这大鱼在小塘里养不活,不如让给哥几个?”
沈桂兰心里冷笑。这老东西,消息倒是灵通,连她在广州拿了货都知道。不过,他只知道她拿了货,却不知道那是些什么货,更不知道怎么运回来的。
沈桂兰没搭理他,只是把怀里那个大纸箱抱得更紧了些。那纸箱上贴着花花绿绿的封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广市丽华制衣”几个字,看着挺唬人。她故意装出一副神色慌张的样子,眼神闪躲,脚下更是走得急,像是要把头埋进地里去。
“让开!好狗不挡道!”沈桂兰低头就要往人堆里钻。
“哎!怎么说话呢!”赵建民早就等不及了,这是他在罗广发面前表现的好机会。他往前一跨步,伸出那双像蒲扇一样的大手,直接就去抢沈桂兰怀里的箱子,“沈大婶,这路也不是你家开的。我看你这箱子挺沉,别累坏了您那老腰,我替您拿着!”
“你干什么!抢劫啊!”沈桂兰尖叫一声,身子往后一缩,但这动作那是做给外人看的。
赵建民这会儿跟打了鸡血似的,哪管那个,猛地一用力。沈桂兰“哎呀”一声,顺势就往地上倒,那箱子就被赵建民硬生生给夺了过去。
“拿到了!罗哥,拿到了!”赵建民抱着那个沉甸甸的箱子,乐得大牙都快呲出来了。这箱子死沉死沉的,里头肯定全是好东西,没准是呢子大衣,或者是那种带亮片的演出服,反正都能卖大钱。
周围的人越聚越多,指指点点的。
“这是咋了?怎么还抢上了?”
“那个不是运输队的赵建民吗?咋跟个娘们抢东西?”
“嘘,小点声,那个领头的可是罗广发,咱们县的一霸。”
罗广发见东西到手,也不想在这大庭广众之下多留把柄,挥了挥手:“走!上车!”
一伙人钻进那辆早就停在路边的面包车,一溜烟就没影了。
沈桂兰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脸上哪还有半点惊慌?她看着车子消失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
“沈姨,您没事吧?”孙建军不知道从哪钻了出来,手里还提着个网兜,里面装着两瓶汽水。
“能有什么事?”沈桂兰接过汽水喝了一口,“走吧,回厂里。好戏还在后头呢。”
……
罗广发的批发部仓库里,大门紧闭。
赵建民把那个纸箱往桌子上一放,那是砰的一声闷响,震得桌上的茶杯都跳了个高。
“罗哥,您看!这娘们护得跟眼珠子似的,肯定全是高档货!”赵建民搓着手,一脸谄媚。
罗广发也是一脸期待。他早就看沈桂兰不顺眼了,一个农村出来的老娘们,凭什么跟他抢生意?只要把这批货扣下来,或者干脆把里面的东西烂在自己手里,看她沈桂兰怎么跟客户交代,到时候还不乖乖上门求饶?
“打开!看看是什么宝贝!”罗广发掏出一把剪刀,沿着封条唰唰两下划开。
“刺啦——”
纸箱打开的那一瞬间,仓库里静了那么一秒。
没有想象中的呢子大衣,也没有什么亮片演出服。
箱子里塞得满满当当的,全是皱皱巴巴的旧报纸,上面还沾着油墨。最上面的一张,赫然印着上个月的《羊城晚报》。
赵建民傻眼了,伸手往里一掏,摸出来的还是报纸。再往下掏,手感不对,硬邦邦的。拿出来一看,是两块红砖头。
“这……这怎么回事?”赵建民结结巴巴地问,“罗哥,这……这怎么是砖头?”
罗广发的脸瞬间就黑成了锅底。他一把推开赵建民,伸手在箱子里乱翻。突然,他的手指触到了一张硬纸片。
拿出来一看,是一张信纸,上面用钢笔写得龙飞凤舞:
“罗老板,多谢您亲自派人来帮我搬砖。这箱子报纸和砖头是我从广州特意带回来的,运费挺贵,既然您帮我运回来了,那这运费就免了。对了,那两块砖头是送您的,盖房子正好用。落款:沈桂兰。”
“沈——桂——兰!”
罗广发气得浑身发抖,手里的纸条被他揉成了一团,狠狠地砸在地上。他堂堂一个县城的大批发商,竟然被一个老娘们当猴耍了!
“妈的!被耍了!货肯定还没到,或者是走别的路了!”罗广发咬牙切齿,“赵建民!给我去盯着!把县城所有的路口都给我盯死了!我就不信她能把货飞进来!”
……
其实,真正的货,早就到了。
县郊那个废弃的粮库,现在已经是沈桂兰的新仓库了。
此时此刻,仓库里灯火通明。谢遇安正站在门口,看着几个邮政局的工人把一个个沉甸甸的邮包往里搬。
“谢总,这是最后一批了。”林森拿着单子走过来,“一共五十件,全是走的邮政机要件通道。咱们那个名义上的‘港资考察团’身份,还真好用,一路绿灯,连检都没查。”
谢遇安点了点头,给每个工人递了一根烟,笑着说声辛苦。
这批货,是他在广州动用了集团的关系,直接走的特殊通道。那个时候,邮政机要件虽然慢点,但胜在安全,而且绝对不会被罗广发那种地头蛇拦截。
沈桂兰走进仓库,看着那些码得整整齐齐的纸箱,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谢总,这次多亏了您。”沈桂兰说,“要是走铁路,估计这会儿已经被罗广发给截胡了。”
“举手之劳。”谢遇安拍了拍手上的灰,“明天就是你那个‘服装展示会’了吧?准备好了吗?”
“放心吧。”沈桂兰眼里闪着光,“明儿个,我就让罗广发看看,什么叫真正的买卖。”
第二天一早,沈桂兰的裁缝铺门口就挂出了一大块红布,上面贴着几个用黄纸剪的大字:“港风潮流预览”。
旁边还立着个牌子,上面写着:“今日预览,明日限量发售,现场更有神秘大礼。”
这牌子一挂出来,立马就引来了一堆人围观。
“港风?啥是港风?”
“不知道啊,听说是广州那边最流行的。”
“沈大姐这回可是下血本了,看这架势,不像是在卖衣服,倒像是在唱大戏。”
沈桂兰站在店里,看着外头热闹的人群,心里那个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罗广发,今儿个只是个前奏,明儿个才是你的死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