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示会这天，老天爷都很给面子，大晴天，连点风都没有。
可沈桂兰这边的热闹劲儿，却被人给搅了。
就在她的裁缝铺对面，罗广发不知道什么时候支了个大摊子。那摊子上挂满了花花绿绿的衬衫，大喇叭里正放着那首唱得人心烦意乱的《冬天里的一把火》。
“瞧一瞧看一看啊！出口转内销的的确良衬衫！原价三十，今儿个只要九块九！九块九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
罗广发这招够狠。他知道沈桂兰卖的是高档货，价格肯定不便宜，所以直接来了个低价倾销。那三折的价格，对于这个年代的人来说，简直就是核弹级别的诱惑。
果然，不少本来在沈桂兰门口排队的人，一听这动静，呼啦一下全跑过去了。
“哎哟，这么便宜？真的是的确良？”
“真的是！你看这布料，多滑溜！”
“给我来一件！给我也来一件！”
罗广发站在摊子后面，手里拿着把扇子，一边扇风一边冲着沈桂兰这边挤眉弄眼。那意思很明显：跟我斗？你个老娘们还嫩点！
沈桂兰站在自家店门口，看着对面火热的场面，脸上一点急色都没有。
孙建军在旁边有点沉不住气了：“沈姨，这罗广发也太不要脸了！咱们还没开张呢，他就在那捣乱。要不我也去个喇叭喊喊？”
“喊什么喊？”沈桂兰瞥了他一眼，“狗咬你一口，你还咬回去？那种低档货，也就只能骗骗那些没见过世面的。咱们的东西，是卖给懂行的人的。”
她转头看向店里，那几个女工已经换好了衣服，正对着镜子紧张地补妆呢。
“建军，放音乐。把声音开大点！”
“好嘞！”
孙建军把那个双卡录音机的音量旋钮拧到了最大。
“砰！砰！砰！”
一阵强劲的鼓点声，瞬间盖过了对面的叫卖声。那是一种那个时候内地人很少听到的动感节奏，带着一股子野性和张扬。
紧接着，沈桂兰一挥手：“出来！”
裁缝铺的大门猛地拉开。
六个年轻的女工，穿着刚刚做好的拉链衫和踩脚裤，迈着那种稍微带点扭胯的猫步，走了出来。
她们身上穿的，就是这次从广州带回来的新款。那种收腰的设计，把女人的线条勾勒得淋漓尽致；垫肩撑起来的气场，让人看着就精神；再加上那种亮面的拉链和金属扣，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这几个女工虽然长相普通，但在沈桂兰这几天的特训下，一个个昂首挺胸，眼神自信，走起路来带风。
“卧槽！这是啥衣裳？”
“这也太好看了吧？你看那腰，看着真细！”
“这裤子，脚底下咋还踩着呢？这叫啥？”
本来还在罗广发那边抢购的人群，一下子安静了。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着这几个模特在铺着红地毯的临时T台上走来走去。这种视觉冲击力，对于看惯了灰蓝绿和宽大工装的人来说，简直就是降维打击。
罗广发那边的叫卖声也停了。他看着那些模特，眼珠子都直了。妈的，这衣服怎么这么好看？再看看自己手里这堆还在甩卖的确良衬衫，瞬间觉得那就是块抹布。
“这套拉链衫，面料采用进口涤棉，不起球，不褪色，版型设计来自香港名师，能完美修饰东方女性的身材。”沈桂兰拿着个铁皮卷成的大喇叭，开始解说，“再看这条踩脚裤，显瘦，显高，穿上立马长高五厘米！”
人群轰的一声炸开了。
“老板娘，这衣裳多少钱啊？”
“我想试试！我能试试吗？”
“给我留一件！我要那个红色的！”
罗广发一看这架势，急了。他没想到沈桂兰还能来这一手。他眼珠子一转，给旁边的赵建民使了个眼色。
赵建民心领神会，钻进人群里，扯着嗓子喊：“大家伙儿别上当！这衣服我看过了，都是花里胡哨的！而且我听说，这些衣服都是国外死人穿过的，带着病毒呢！谁穿谁倒霉！”
这一嗓子，虽然听着荒唐，但这年头人都迷信，不少人脸上露出了犹豫的神色。
“真的假的？这么好看的衣服是死人穿的？”
“哎呀，那可不能买，多晦气啊。”
沈桂兰还没说话，人群外围突然传来一个清冷的女声。
“这位先生，请注意你的言辞。如果再敢污蔑我们丽华厂的产品声誉，我的律师会起诉你诽谤。”
众人回头一看，只见一个穿着职业套装、戴着眼镜的女人走了进来。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气质干练，一看就是大城市来的干部。
是徐文静。她正好今天过来考察市场，赶巧了。
“我是丽华制衣厂的内陆业务代表徐文静。”她亮出了自己的工作证，又拿出一份盖着大红章的文件，“这是国家进出口商品检验检疫局的证明。我们这批货，每一件都经过了严格的消毒和质量检测，绝对符合国家标准。这位大哥，你要是能拿出证据说这衣服有病毒，我徐文静把这文件吃了！”
赵建民被徐文静那气场震住了，缩着脖子不敢吭声。
围观的人一看这阵仗，心里的疑虑立马烟消云散。
“我就说是好东西嘛，看这做工就不像假的。”
“刚才那个造谣的真缺德，是不是怕别人抢生意啊？”
“就是，看着就不像个好人。”
沈桂兰趁机火上浇油：“大家伙儿看清楚了！这才是正经的港货！今天为了感谢大家捧场，我沈桂兰在这里承诺：凡是今天购买我们这款拉链衫的，不仅享受八折优惠，而且赠送半年的质保！要是开线了、掉扣子了，随时拿回来免费修！”
这“质保”两个字，在那个买完东西概不退换的年代，又是一个重磅炸弹。
“买！我要买！”
“给我拿那件红的！”
“刷卡……不对，给钱！给现金！”
沈桂兰的店里瞬间挤爆了。
反观对面的罗广发，摊位前冷冷清清。那些刚才抢购了便宜衬衫的人，拿着衣服在手里比划，越看越觉得土气，有的甚至开始嚷嚷着要退货。
“老板，这衬衫怎么这么透啊？里面都能看见背心了。”
“这领子怎么还是歪的？”
“我不买了，退钱！”
罗广发看着这一幕，脸都绿了。他这那是偷鸡不成蚀把米，简直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还没打完，胜负已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