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块刷着金漆的“中外合资桂安制衣有限公司”牌匾刚挂上去没满二十四个小时，这眼红的人就来找茬了。
罗广发这老东西，生意上斗不过，就开始玩阴招。
大清早，厂门口还没开张呢，就听见外头一阵喧哗。不是那种来买衣服的热闹，而是带着一股子火药味的吵闹声。
“退钱！退钱！”
“沈桂兰你个骗子！拿洋垃圾糊弄咱们！”
“大家伙儿看看啊，这衣服上都写着外文，那是死人穿过的！穿了要烂皮肤的！”
沈桂兰正在办公室里跟孙建军核对账目，听见这动静，眉头都没皱一下，反倒是一脸不屑。
“沈姨，这罗广发是不是疯了？这哪是洋垃圾啊，这明明是正经的出口转内销。”孙建军气得把笔往桌上一摔，“我出去把他们轰走！”
“轰什么轰？让人家说话。”沈桂兰站起身，理了理衣襟，“人家既然来了，咱们就得把事儿办漂亮了。走，出去看看。”
厂大门口，乌压压围了几十号人。有几个是昨天刚拿了货的小贩，剩下的大半都是罗广发找来的地痞流氓，在那混在人群里起哄架秧子。
领头的那个是个卖菜的大婶，手里拿着件刚买的拉链衫，在那哭天抢地：“我那口子本来就不让我买，说是这料子太新潮，肯定有问题。这下好了，大家都说是死人衣裳，我可怎么穿啊！沈老板，你行行好，把钱退给我吧！”
沈桂兰跨出大门，站在台阶上，手里提着个铁皮卷成的大喇叭。
“都别吵吵了！”沈桂兰中气十足，这一嗓子把在场的人都镇住了。
“既然大家都说是洋垃圾，说是走私货，怕穿了烂皮肤。那我沈桂兰也不强买强卖。”沈桂兰一挥手，指着旁边早就搬出来的一张桌子，“建军，立个牌子，写上‘退款处’。谁要退，拿着票，一分不少全退！”
这一招倒是让那些闹事的人愣住了。本来以为沈桂兰会抵赖，或者叫保安轰人，没想到她这么痛快。
“真的退？”
“退！马上退！”那几个混混一看这架势，心想这不正好吗？先把货退了，再闹她一闹，让她名声扫地。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的上海牌轿车停在了门口。车门一开，下来个穿着中山装、夹着公文包的中年男人。
是市外贸局的刘科长。
“哟，沈厂长，听说生意不错啊，这么热闹？”刘科长虽然看着严肃，但那是谢遇安特意打过招呼的，今天这场戏，他是主角。
沈桂兰赶紧迎上去：“刘科长，您来得正好。这不，有人说咱们这外贸货是洋垃圾，我这正忙着退款呢。正好，您给咱们掌掌眼，看看这到底是宝还是草。”
刘科长一听这话，脸一板，那是公事公办的架势：“胡闹！外贸出口的产品，那都是有严格检验的。洋垃圾？谁说的？”
他大步走到那个正在哭闹的大婶面前，拿过那件衣服看了看，又翻了翻领口。
“把你们的《外贸出口转内销调拨单》拿出来！”刘科长冲着沈桂兰伸出手。
沈桂兰早有准备，一叠厚厚的单据直接递了过去。那上面盖着外贸局的大红章，还有海关的放行条，清清楚楚。
刘科长拿着单据，对着那件衣服，当着所有围观群众的面，大声说道：“大家看好了！这件衣服，面料编号T-302，是纯棉涤混纺，专门出口日本的标准。看看这针脚，一寸多少针？看看这锁边，那都是进口机器车出来的！谁说这是洋垃圾？这是咱们国家创汇的拳头产品！”
说着，刘科长一把撕开那件衣服的内衬，露出里面细密的里布，“大家伙儿都是做买卖的，或者是穿过好衣裳的，这洋垃圾能有这做工？能有这手续？”
人群里的风向瞬间就变了。
“我就说嘛，沈老板这人实在，怎么能卖那缺德货。”
“就是，那罗广发才是满嘴跑火车，我看这就是他在造谣。”
“这衣服料子确实好，我都穿了两天了，也没见烂皮肤啊。”
那几个混混一看这情形，缩着脖子就想溜。
沈桂兰哪能放过这个机会。她拿起大喇叭，声音突然变得冷厉起来：“各位，刚才退款的，我不怪你们。但是，我也把话撂在这。今天退了款的，以后咱们桂安制衣的大门，你们就别进了。咱们这‘中外合资’的牌子挂出来了，讲究的就是个信誉。信不过我沈桂兰的，以后也别来沾我的光！”
“还有！”她顿了顿，指着那些没退款的商户，“今天没退钱的，恭喜你们。咱们谢总说了，凡是咱们的一级代理，每人发一个‘合资企业授权代理’的证书。以后新款上市，你们优先挑！孙建军！”
“到！”
“带人，下乡！帮着这几个老哥老姐，把货铺到村口去！”
那些本来还在犹豫的小贩，一看这阵仗，肠子都悔青了。这哪是退货啊，这是把财神爷往外推啊！
“沈老板！我不退了！我错了！”
“我也不退！我就信你！”
一场风波，就这么被沈桂兰轻飘飘地化解了，还顺带把信誉给立了起来。
……
夜深了，厂区里的灯熄了大半。
沈桂兰忙活了一天，累得腰酸背痛。谢遇安开着车，非要送她回仓库后面的休息室。
“今天多亏了刘科长。”沈桂兰坐在副驾驶上，揉着太阳穴，“要不是你那层关系，这事儿还得磨半天。”
“这是你应得的。你的产品经得起检验，这才是根本。”谢遇安开着车，声音低沉温和。
车子停在仓库门口，谢遇安下车替她拉开车门。
沈桂兰正要道谢下车，忽然看见谢遇安弯腰去捡什么东西。原来是他起身的时候，从西装口袋里带出来一样小物件，掉在了地上。
借着车灯的光，沈桂兰看清了那东西。
那是一枚生锈的黄铜长命锁，上面刻着简单的花纹，锁片的一角还磕掉了一块漆。
沈桂兰的脑子里“轰”的一声。
这锁……这锁怎么会在他这儿？
这是她前世病逝前，怕给儿女留个念想被赵建国卖了，特意跑到江边，亲手丢进滚滚江水里的遗物！那是她这辈子最绝望的时候，对这个世界最后的告别。
“这锁……”沈桂兰的手有点抖，指着那地上的东西，“谢总，你……”
谢遇安捡起那枚锁，用袖口轻轻擦了擦上面的土，眼神变得有些悠远，像是在看一件稀世珍宝。
“这锁，我贴身藏了四十年了。”谢遇安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子让人心颤的执拗，“四十年前，我在沪上的十六铺码头，有个姑娘救了我一命。走的时候，我想留个信物，可身上什么都没有。后来……我在江边捡到了这个。”
他抬起头，看着沈桂兰，目光灼灼：“桂兰，我一直觉得，这锁的主人，迟早会回来找我。”
沈桂兰感觉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四十年……十六铺码头……难道，他也带着前世的记忆？
不，不对。他说是捡到的。那就是说，前世的那个时间节点，他在那里。
“谢总，这锁……是个旧物，不值钱。”沈桂兰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没敢当场相认，“既然是你捡的，那就是缘分。”
“是啊，缘分。”谢遇安把锁小心翼翼地放回贴近胸口的口袋，“千金不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