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不其然，第二天沈桂兰就接到了线报。
罗广发联合了县里几个老牌批发商，打算以三倍定金，买断县棉纺厂下半年的所有“的确良”和“卡其布”配额。
那个年代，布料还是凭票供应，虽然已经开始松动，但大厂的指标还是紧俏货。罗广发这是想仗着自己有点老底子，把全城的布料都垄断了。
到时候，沈桂兰就算有再好的设计，再好的销路，没布料，那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沈总，咱们咋办？”孙建军急得在办公室里转圈，“那棉纺厂的王厂长是个认钱不认人的主，罗广发要是真给三倍定金，他肯定把货给罗广发。”
“急什么？他要买，就让他买。”沈桂兰坐在老板椅上，手里转着那支钢笔，脸上浮现出一丝狡黠的笑，“咱们不抢的确良，咱们……给他加把火。”
沈桂兰找来了本地开布庄的钱掌柜。这钱掌柜也是个唯利是图的主，但他手里有不少从各种渠道进来的“私货”。
沈桂兰附耳对他交代了一番：“你去找罗广发，就说你手里有批‘独家配额’的黑市票，是从省城搞来的。咱们要价高一点，让他觉得咱们也是急着抢货。但是，切记，只卖的确良和卡其布。”
钱掌柜一听，两眼放光：“沈总，您这是要……”
“去吧，事后少不了你的好处。”
同时，沈桂兰又让孙建军在外面放风，说沈氏准备大规模扩建生产线，要在全县搜刮面料，价格上不封顶。
罗广发本来就疑神疑鬼，一听这消息，更是坐不住了。
“妈的，沈桂兰这个败家娘们，想跟我抢？”罗广发红着眼，把所有的流动资金都拿了出来，甚至还抵押了房产和店铺，最后连高利贷都借了，一股脑地全砸进了钱掌柜和棉纺厂的手里。
他囤积了全县九成以上的面料。看着仓库里堆积如山的的确良和卡其布，罗广发笑得像个疯子。
“哼，沈桂兰，我看你拿什么做衣裳！到时候你还得跪下来求我卖布给你！”罗广发手里捏着厚厚的提货单，觉得自己已经赢定了。他现在的现金流彻底断了，连工人的工资都发不出来，但他不在乎，只要把沈桂兰逼死，这市场还是他罗广发的。
半个月后。
罗广发坐在办公室里，等着沈桂兰上门求饶。
可左等右等，没等到沈桂兰，倒是等来了一个让他如遭雷击的消息。
“什么？你说沈桂兰进了什么货？”罗广发抓着手下的衣领子吼道。
“罗总，沈……沈桂兰没进的确良。听说……听说是那个港商谢遇安，直接从外贸局批了指标，运来了一整车皮的真丝绸缎和进口混纺面料！那料子，比咱们的确良好看多了，还便宜！”
罗广发眼前一黑，差点没背过气去。
真丝？混纺？
他忘了，沈桂兰现在是“中外合资企业”！人家有免税指标，有进口权限！谁还穿那早就过时的的确良啊？现在市面上最流行的，是那种滑溜溜、带着光泽感的混纺料子！
罗广发看着自己手里那一堆提货单，那原本是金饽饽，现在彻底成了擦屁股都没人要的废纸！
完了。全完了。
他把所有的钱都砸进了过时的面料里，现在想甩都甩不掉。工人上门讨薪，债主上门逼债，罗广发一夜之间，从县城的大老板变成了过街老鼠。
……
为了庆祝这次“反击战”的胜利，谢遇安在县里最好的饭店摆了一桌。
席间，两人推杯换盏，气氛难得的轻松。
“桂兰，这一仗打得漂亮。”谢遇安举起酒杯，“罗广发这辈子都翻不了身了。”
“还不是托了谢总的福。”沈桂兰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要是没有那些进口面料，我还真得费点劲。”
酒过三巡，谢遇安的脸色有些微红。他放下筷子，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轻轻推到沈桂兰面前。
“桂兰，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
沈桂兰低头一看，那是一张由于年代久远而模糊不清的黑白照片。背景是沪上的十六铺码头，码头上人山人海，而在人群的角落里，有一个穿着碎花旗袍的背影，正回头看向江面。
那背影……
沈桂兰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四十年前，你在十六铺码头，是不是发生过什么事？”谢遇安的声音有些颤抖，“这张照片，是我当年离开上海时拍的。无意中拍到了这个背影。我总觉得……这背影，和你很像。”
沈桂兰看着那张照片，脑海里前世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四十年前，她确实去过十六铺码头，那是她年轻时候最美好的一段回忆，也是她命运转折的开始。
原来，他也在那里。原来，这宿命般的纠葛，早就注定了。
“啪嗒。”
沈桂兰手里的酒杯没拿稳，掉在桌上，红酒洒了一桌子，染红了那张泛黄的照片。
她抬起头，看着谢遇安那双深情的眼睛，喉咙干涩得说不出话来。
“谢总，我……”
“不急。”谢遇安伸手，轻轻覆在她颤抖的手背上，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了过来，“咱们来日方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