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盏打翻的红酒像是某种预兆,把那张泛黄的照片染得斑驳陆离。沈桂兰没去擦照片,反倒是弯下腰,捡起了那枚刚才掉在地上的黄铜长命锁。
这时候的铜锁,早就没了当初的金黄,上面满是岁月的摩挲痕迹,边角都磨圆了。沈桂兰的手指在那锁扣的机簧处轻轻一按,“咔哒”一声,那看起来严丝合缝的锁身竟然弹开了一个极小的暗格。
她眯着眼,借着包厢里昏黄的灯光,看见了里面刻着的一个微缩的“沈”字。
这字迹,她认得。是她祖母的手笔。
“你……怎么会有这个?”沈桂兰的声音有些发飘,像是踩在了棉花上。
谢遇安看着她手中的锁,眼神变得格外深邃,像是透过这小小的铜锁,看穿了这四十年的风霜雨雪。
“1942年,沪上乱得很。那是日本人最猖狂的时候。”谢遇安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讲故事才有的磁性,“那时候我还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毛头小子,因为帮游击队带路,被特务盯上了。在十六铺码头,我中了枪,眼看就要被抓住。”
他顿了顿,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轻轻抿了一口:“是个穿着旗袍的少妇救了我。她把我藏在了装棉花的船舱里,临走时,塞给我这把锁,说如果我能活着出去,这锁就是信物。她没留名,只说这锁里有她娘家的印记。”
“那少妇,就是我祖母。”沈桂兰接过了话茬,语气肯定,“这锁是我祖母的嫁妆,她老人家生前总跟我说,这锁丢了一件,是不祥之兆。原来……是在你这儿。”
谢遇安点了点头,神色变得肃穆起来:“桂兰,我找这锁的主人,不仅仅是为了报恩。当年那位太太,除了锁,还给了我一张汇票的存根。那是她存放在海外的一笔信托基金,说是留给后人的保命钱。因为战乱和后来的变故,这笔钱一直被我父亲托管在香港,如今利滚利,已经是个天文数字。我受家族遗嘱所托,必须把这笔钱归还给锁的主人。”
沈桂兰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前世,祖母临终前确实提过一笔海外资产,可当时赵建国那个王八蛋在场,非说老太太是老糊涂了说胡话,还把家里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到半张票据。原来,这钱一直就在谢遇安手里?
难怪前世自己穷困潦倒,连给儿子看病的钱都没有,原来这泼天的富贵早就被人截留了?不对,是被“保护”了起来。
她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里翻涌的情绪。现在的她,已经不是那个任人摆布的农村老太婆了。
“这笔钱的事,咱们以后再说。既然咱们是有渊源的,那我也不跟你见外了。”沈桂兰把锁收好,眼神变得锐利,“谢总,我有笔生意,想跟你合作。”
“你说。”
“罗广发快撑不住了。”沈桂兰冷笑一声,“他那批布料砸手里,高利贷天天上门催命。我听说,他正打算把县城南街那四间临街铺面给卖了。那可是块肥肉,以前他捂得死紧,现在为了填窟窿,肯定得吐出来。”
谢遇安何等聪明,立马听懂了弦外之音:“你是想让我出手?”
“对。你出面,以‘外商考察’的名义压价。”沈桂兰眯着眼,“我是他的死对头,我要去买,他宁可炸了也不会卖给我。但你不同,你是港商,是他现在唯一的救命稻草。你把他那铺面拿下来,咱们一人一半,我要那地方做旗舰店。”
谢遇安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欣赏:“好主意。我这就让人去办。”
……
第二天上午,罗广发的批发部里。
罗广发整个人瘦了一圈,眼窝深陷,那身平时挺括的中山装现在挂在身上跟面口袋似的。他正焦头烂额地接着电话,电话那头是催债的,骂得那叫一个难听。
“罗老板,生意兴隆啊?”
这声音冷不丁地冒出来,把罗广发吓得一哆嗦。抬头一看,谢遇安正站在柜台前,身后站着林森和阿豪,那气场,把这破旧的批发部衬得格格不入。
“谢……谢总?”罗广发眼睛一亮,像是看见了救星,“您怎么来了?是不是看上我那批布料了?我都给您打三折!不,两折!”
谢遇安没接话,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那一堆落灰的布匹,嫌弃地皱了皱眉:“罗老板,那些破烂你就留着当裹尸布吧。我今天来,是看上了你南街那四间铺子。”
“铺子?”罗广发一愣,随即心里咯噔一下。那是他的命根子,是他翻身的本钱啊!
“怎么?不卖?”谢遇安作势要走,“那算了。听说城南的高利贷‘刀疤脸’今晚就要来收账,到时候别说铺子,你这条胳膊能不能保住都难说。”
这一招精准打击,直接戳中了罗广发的死穴。他脸色惨白,咬着牙,额头上冷汗直流。卖铺子,那是割肉;不卖,那是送命。
“卖!我卖!”罗广发几乎是吼出来的,“但是谢总,市价……”
“市价六成。”谢遇安斩钉截铁地打断他,“而且是现款结清,你拿去还债。这年头,除了我,没人敢接你的盘。”
罗广发瘫软在椅子上,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他颤抖着手,在转让协议上签了字,按了手印。那一刻,他觉得自己彻底完了。
但他不知道,真正的噩梦才刚刚开始。
……
拿到了钱,罗广发并没有第一时间去还债。他被赵建国那阴魂不散的声音给蛊惑了。
“罗哥,你就这么把钱给那姓谢的?你甘心?”赵建国蹲在角落里,一脸阴狠,“咱们不如拼一把。那沈桂兰不是新进了一批真丝吗?咱们给她烧了!只要她交不出货,违约金就能赔死她!到时候咱们再想办法翻身!”
罗广发看着手里的一摞钞票,眼里的红血丝越来越多。反正已经这样了,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干!”
当晚月黑风高。沈桂兰的新仓库位于城郊,原本是个粮仓,周围没什么人家。
赵建民带着两个混混,提着汽油桶,鬼鬼祟祟地摸到了仓库墙根下。
“大哥,这仓库里好像没动静啊?”一个小弟有点害怕。
“闭嘴!看我的!”赵建民为了在罗广发面前表忠心,那是豁出去了。他把汽油顺着门缝往里倒,又泼在墙角的通风口。
“去死吧!沈桂兰!”
赵建民划着了火柴,往那沾满汽油的破布上一扔。
“呼——”
火苗刚窜起来,还没来得及蔓延,就听见“滋滋”几声怪响。
仓库顶上,几个黑乎乎的管子突然喷出了巨大的水柱。这水柱不是普通的自来水,那是谢遇安特意从香港弄来的消防感应喷淋系统,灵敏度极高,反应极快。
但这还不是最要命的。
那喷出来的水里,沈桂兰早就让人加了料。那是一种特殊的工业显影药剂,平时无色无味,但一遇到空气和火源的热度,就会迅速氧化,变成一种极其鲜艳、且怎么洗都洗不掉的亮蓝色。
“噗——!!!”
巨大的水压瞬间把赵建民和那两个混混浇成了落汤鸡。紧接着,那亮蓝色的水顺着他们的头发、脸庞流了下来,瞬间把这三个人染成了像是阿凡达一样的怪物。
“啊!我的眼睛!这是什么鬼东西!”
赵建民惨叫着,想要去擦,结果越擦越蓝,整张脸都快蓝得发黑了。
仓库里,灯火通明。孙建军带着十几个保安,手里拿着防爆叉,像看戏一样站在门口。
“哟,这不是赵建民吗?”孙建军吹了声口哨,“怎么大晚上的来咱们这洗澡?还是洗这种妖魔鬼怪的澡?”
赵建民看着自己那一身蓝,又看着那根本没烧起来的墙角,彻底傻了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