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饭店的包厢里,冷气开得足,但这气氛却热得烫人。
桌子上没摆什么山珍海味,就放着一份厚厚的文件,封面上“风险投资意向书”几个字打印得黑体分明。
沈桂兰手里那支钢笔转了两圈,“啪”地一声拍在文件末尾。她没在那上面签字,反倒是推到了谢遇安面前。
“谢总,这一百万美金,我要是用不好,那就是咱俩的罪过。”沈桂兰声音不大,但透着股子狠劲儿,“这钱我不当遗产继承,那是对死人负责;我要把它变成活钱,对活人负责。”
谢遇安看着她那张波澜不惊的脸,眼里的笑意更深了。这女人,就是个天生的操盘手,给她的钱越多,她就能翻出多大的浪花来。
“沈总魄力,我服。”谢遇安拿起笔,刷刷签下名字,又转头看向旁边那个戴着金丝眼镜、一脸精明相的男人,“唐律师,剩下的手续,就交给你了。”
唐绍杰是谢遇安从香港请来的大律师,专门处理跨境资产。他扶了扶镜框,操着一口标准的普通话:“沈女士放心,这笔资金会以‘桂安超市’项目的启动资金名义,进入监管账户。每一分钱的去向,都会有法律背书。”
“那就好。”沈桂兰合上文件,心里那块石头算是落了地。有了这笔钱,她在省城的那个“服装超市”计划,就算是有了核武器。
可这世上,就没有不透风的墙。
饭店大堂的旋转门外头,赵建国缩着个脖子,像个受惊的老鼠一样贴在玻璃上。
他今儿本来是想来饭店捡点剩菜剩饭,或者是看看能不能逮着个机会偷点东西换酒喝。谁承想,一眼就看见了坐在包厢里的沈桂兰,还有那桌上厚厚的文件。
虽然隔着玻璃听不见里面说啥,但他认得谢遇安那副有钱人的派头,更认得唐绍杰手里那个印着洋文的公文包。
“一百万……美金?”赵建国虽然不懂法,但他耳朵尖,刚才门口有个服务生闲聊时提到了这茬。
那一瞬间,赵建国的眼珠子都红了,满脑子都是沈桂兰“出卖祖宗基业”、“跟野男人私吞家产”的念头。他赵家守了一辈子穷,这老娘们竟然背着家里人搞这么大动作?
“行,你个臭婆娘不仁,别怪我不义。”赵建国狠狠啐了一口浓痰在地上,转身就跑。
……
县城西边,罗广发的批发部里,那叫一个愁云惨淡。
罗广发正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拿着个算盘,“噼里啪啦”地乱拨,嘴里还骂骂咧咧的:“妈的,这批的确良咋还没卖动?再压下去,利息都还不上了!”
“罗总,好消息啊!”
门帘一掀,赵建国一头扎了进来,满脸的油汗。
“好消息?你还能给我送钱来?”罗广发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这赵建国最近混得跟个叫花子似的,罗广发早就看他不顺眼了。
“罗总,这回可是天大的消息!”赵建国凑到桌前,压低了声音,一脸阴谋家似的,“沈桂兰那娘们,她在省城跟那个姓谢的港商签了大单子!我听说,那是……那是走私海外资产!美金啊,好几百万!”
“啥?”罗广发手里的算盘珠子一停,“走私?海外资产?”
“对啊!我亲耳听见的!”赵建国开始信口胡诌,“那钱来路不正,肯定得换成货。我听说,她仓库里现在堆满了刚从广州弄回来的真丝成衣,全是没报关的走私货!罗总,这可是个发财的机会啊,要是咱们把这事儿捅出去,或者……”
赵建国搓了搓手,露出一副贪婪的嘴脸:“或者咱们去把那批货给截了。这要是没报关,那就是黑货,她沈桂兰不敢报警,咱们拿了也是白拿!”
罗广发一听,眼珠子骨碌碌转了两圈。最近生意不好,正缺一笔快钱翻身。要是真像赵建国说的,那是走私货,吃了也就吃了,谅她沈桂兰也没那个胆子去自投罗网。
“你确定是走私货?”
“错不了!正经买卖谁用美金结算啊?”赵建国信誓旦旦。
“好!”罗广发一拍桌子,“胡三!把兄弟们都叫上,带上家伙,咱们去县道上候着!”
……
从省城回县城的县道上,一辆解放牌卡车正颠簸着往回开。车厢里装满了大纸箱,上面盖着厚厚的帆布。
孙建军坐在副驾驶上,正哼着小曲儿,手里还拿着个苹果啃。
突然,后视镜里冲出来两辆拖拉机,那是横冲直撞,直接就把路给堵死了。
“吱——!”
卡车司机一脚刹车,轮胎在地上拖出两道黑印。
“建军哥,咋回事啊?”司机有点慌。
“没事,遇上狗了。”孙建军把苹果核往窗外一扔,神色淡定。
车门被猛地拉开,胡三带着七八个混混围了上来,手里要么拿着木棍,要么拎着铁链子。
“下来!下来!”胡三耀武扬威地吼道,“检查!有人举报你们车里装的是走私货!”
孙建军慢悠悠地跳下车,拍了拍身上的灰:“胡三,我看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这可是合资企业的车,你也敢拦?”
“少废话!”罗广发从后面的面包车上走下来,一脸阴笑,“合资企业咋了?合资企业就能走私了?给我搜!把帆布掀开!”
胡三一听,立马带人冲上去,一把掀开了帆布。
那一瞬间,罗广发和赵建国的眼睛都亮了。这一箱子一箱子的,看着就值钱啊!这要是弄回去,怎么也能卖个几万块!
“打开!打开看看!”罗广发指挥道。
胡三拿过撬棍,“咔嚓”一下撬开了一个箱子。
箱盖翻开,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的,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走私货,而是包装精美的真丝衬衫。
罗广发伸手拿起一件,翻过来一看,脸色微微一变。
这衣服的领口上,赫然挂着一个亮闪闪的牌子,上面印着“中国制造”,旁边还有一行钢印:出口合格证。
“再……再开一个!”赵建国在旁边喊道。
又开了一个。还是一样,里面不仅有两份质检报告,还有一份市外经贸委盖章的《出口转内销调拨单》。
这就是正规得不能再正规的货!
罗广发的脸一下子就绿了。这哪是走私货啊?这分明就是有正规手续的合法商品!
“罗总,看清楚没?”孙建军冷笑着走上前,手里拿着个文件袋,“这是这批货的全部手续,还有外经贸委的特批件。您要是怀疑,咱就去局里慢慢看?”
罗广发心里“咯噔”一下。坏了,被赵建国这老东西给坑了!这要是去了局里,自己这拦截车辆、寻衅滋事的罪名可就坐实了。
“误……误会!都是误会!”罗广发强挤出一丝笑容,“既然是正经货,那我们就走了。兄弟们,撤!”
“想走?”孙建军一伸手拦住去路,“罗总,这路是国家的,车是我们的。你挡了道,坏了货,说句误会就想溜?没那么容易吧?”
罗广发正在这骑虎难下的时候,不远处的警笛声突然响了起来。
“呜——呜——”
两辆警车呼啸而至,停在了路边。
张公安带着几个民警走了过来,脸色铁青:“干什么呢?光天化日之下聚众堵路,反了天了?”
“张公安,您来得正好!”孙建军立马递上一根烟,“我们罗总刚才非说我们是走私,硬是把我们拦这了。您看这大日头的,这批货要是闷坏了,可是外商的资产,那可涉及到外汇问题啊。”
张公安一听“外商”、“外汇”,头都大了。这年头,涉外无小事。
罗广发一看这架势,哪还敢多留,带着人灰溜溜地跑了。
回到批发部,罗广发气得直接把茶杯给摔了。
“赵建国!你个老骗子!你坑我!”
赵建国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我……我也没想到啊。那钱明明就是……”
“闭嘴!”罗广发吼道,“胡三!既然软的不行,那就来硬的!今晚,带人去她那破工厂,给我把电给断了!我看她没电怎么做衣服!给我狠狠地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