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桂兰刚从那辆黑色的桑塔纳轿车上下来,还没来得及迈进工厂大门,就听见一阵尖锐得像是杀猪般的哭嚎声。
“没良心啊!大家伙儿快来评评理啊!这丧门星攀上了有钱的野男人,就把自家男人往死里整啊!这是要逼死我们孤儿寡母啊!”
只见工厂大门口那片刚铺好的水泥地上,赵母像个肉丸子一样瘫坐在地上,两只手死命地拍打着大腿,那灰尘扬得老高。旁边站着赵美玲,手里拽着个手绢,也是哭得梨花带雨,时不时还拿眼角余光往周围聚过来的人群里瞟。
这娘俩今儿个是特意换了衣裳来的,赵母穿了件看着有些年头的蓝布褂子,赵美玲则是一身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主打一个“惨”字。
周围的工人和路过的街坊邻居都停下了脚,指指点点。
“这是咋了?沈厂长才把那造谣的抓进去,这又是哪一出?”
“嗨,还不就是为了钱呗。听说沈厂长现在跟港商合伙了,那是日进斗金,这前婆家能不眼红?”
“这赵家也是不要脸,当初离婚的时候闹得那叫一个难看,现在还有脸来?”
沈桂兰站在台阶上,手里拎着那个猪皮革的公文包,脸上连个表情都没有。她早料到这赵家还有这一出,毕竟赵建国进去了,断了这一家子的吸血源,她们能不发疯?
“哭够了吗?”沈桂兰淡淡地开口,声音不大,却像是一盆冷水浇在了烧红的铁锅里,“哭够了就起来,别挡着我工人上班。”
“我不起来!我不起来!”赵母见沈桂兰搭理了,哭得更带劲了,甚至还要往沈桂兰腿上抱,“你个黑心肠的!建国就算有错,那也是为了这个家!你把他送进大牢,让我们娘俩咋活啊?你得给钱!不给钱我就死在这!”
赵美玲也在一旁帮腔,抹着眼泪说:“妈,您别这样,姐……哦不,沈厂长,她现在心硬着呢。咱们还是报警吧,说沈厂长诈骗,把赵家的钱都卷走了!”
就在这时,一直跟在沈桂兰身后的唐绍杰走上前去。这位香港来的大律师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鼻梁上架着金丝眼镜,那股子精英派头让喧闹的人群瞬间静了不少。
“这位女士,还有这位小姐。”唐绍杰冷着脸,手里拿着一叠复印好的文件,“既然你们提到了诈骗和钱,那咱们就好好算算账。”
他翻开第一页,那是赵建国亲笔签名的赌债欠条,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看着都眼晕。
“这是赵建国先生在过去三年里,因赌博欠下的高利贷欠条复印件,总计金额三千四百元。债权人不仅有罗广发,还有县里的几家地下钱庄。”唐绍杰的声音冷得像冰渣子,“根据法律,赌博债务不受保护,但这足以证明赵建国先生的家庭财务状况。”
接着,他又拿出第二份文件。
“这是赵建国先生勾结罗广发,窃取桂安制衣商业机密,并企图纵火毁坏合资企业资产的证词复印件。上面有赵建国的红手印,还有罗广发的签字。”
唐绍杰把这两份文件往赵母面前一抖:“大娘,您看清楚了。您儿子这是刑事犯罪。沈女士不仅不需要给您一分钱,反而有权起诉您儿子要求赔偿损失。您要是再在这里闹事,干扰合资企业正常经营,那罪名,可就得加上‘敲诈勒索’和‘寻衅滋事’了。”
赵母原本还在那干嚎,一听“敲诈勒索”四个字,那嗓门一下子就卡壳了。她虽然泼,但也知道这“坐牢”两个字意味着啥。赵建国刚进去,要是她再进去,那这家里就真没人了。
就在这时,人群外挤进来一个穿着工装的小伙子,推着辆自行车,满头大汗。
“志刚!志刚你来得正好!”赵美玲像是看见了救星,一把拉住那小伙子的胳膊,“你看这老娘们欺负咱们,你快帮我说话!”
这小伙子正是赵美玲的男朋友,县农机厂的技术员周志刚。平日里看着挺机灵一人,此刻却是黑着一张脸,把胳膊从赵美玲手里硬生生抽了出来。
“美玲,你能不能别闹了?”周志刚压低了声音,但周围人都听见了,“农机厂说了,要是谁家里有刑事犯罪的底子,或者跟社会上不三不四的人有牵连,立马开除。赵建国那是纵火未遂,你还是少掺和吧。”
“你说啥?”赵美玲愣住了,“开除?那咱俩的事儿……”
“咱俩的事儿?”周志刚冷哼一声,“你看看你这一家子,一个个跟无赖似的。我要是跟你结了婚,我在厂里还怎么混?这婚事,我看就算了吧。”
“不!志刚,你别这样!”赵美玲这下是真慌了。她这辈子的指望就是这个技术员,要是黄了,她这辈子就得嫁给农村老光棍了。她猛地转身,一把拽起还在地上装死的赵母,“妈!快起来!别闹了!再闹我嫁不出去了!”
赵母被女儿拽得踉踉跄跄,看着周志刚那铁青的脸,心里那股子泼劲儿也没处撒了。
沈桂兰看着这一幕,心里冷笑。这就是这家人的本性,欺软怕硬,唯利是图。
她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里面装着五张崭新的大团结,一共五百块。这笔钱,在现在这个年代,抵得上普通工人两年的工资,在县城里甚至能买个小院的偏房。
“赵母。”沈桂兰把钱往赵母手里一塞,“这五百块,是看在往日情分上,给你们的最后一次资助。但有个条件。”
她让唐绍杰拿出一张早就打印好的《脱离亲属关系声明书》。
“签了字,拿了钱,从此以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赵建国在里面是死是活,跟我半毛钱关系没有。你们要是再敢来纠缠,哼,唐律师手里可不仅有欠条,还有你们今天敲诈勒索的录音。”
赵母看着那厚厚的一沓钱,眼珠子都快掉进去了。她虽然恨沈桂兰,但更爱钱。有了这五百块,她后半辈子也不用愁了。
“签!我签!”赵母一把抓过钱,生怕沈桂兰反悔似的,抓起笔就在声明书上签了字,还按了个血红的大手印。
“拿了钱就滚吧。”沈桂兰挥了挥手,像是赶苍蝇一样。
赵母把钱揣进怀里,拉着赵美玲头也不回地跑了,那速度,哪像个老太太。周志刚看着赵美玲跑了,也赶紧骑上车溜了,生怕被这无赖一家粘上。
沈桂兰让孙建军拿来一个铁盆,把那份声明书的副本点着了,扔了进去。
火苗窜起,映红了她的脸。
“沈姨,您这是……”孙建军有点不解。
“烧个晦气。”沈桂兰看着那纸化成灰烬,拍了拍手,“从此以后,这世上再没赵家的沈桂兰,只有桂安制衣的沈厂长。”
就在这时,门口的传达室大爷跑了出来,手里挥舞着一张纸:“沈厂长!沈厂长!省里来的电报!”
沈桂兰接过一看,是一份加急电报:祝贺沈桂兰同志荣获“全省个体经营模范”称号,并特邀参加下周在省城举办的表彰大会。
“好兆头。”沈桂兰把电报折好,放进口袋,嘴角终于露出了真心的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