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火车站的候车室,那简直就是个巨型蒸笼。人挨人,人挤人,汗酸味儿、旱烟味儿、还有方便面那股子冲鼻子的味道搅和在一起,能把人顶个跟头。
沈桂兰穿着件的确良的衬衫,手里提着个人造革的黑皮包,那是谢遇安特意给她置办的行头。她没往人堆里挤,而是站在那个透着点凉气的窗户边上,眼神却像钩子一样,死死地盯着候车室角落里那一小撮人。
那儿围了一圈背着蛇皮袋子的农民工,中间站着个满脸横肉的男人,正唾沫横飞地嚷嚷着。
“都听好了啊!这国库券那是国家的宝贝,但在咱们这儿,它就是张纸!你们拿着这纸能当饭吃?能盖房?我张大有今儿个做慈善,十块钱一张,有多少收多少!过了这村没这店!”
那张大有旁边还站着两个流里流气的小弟,手里掂量着砖头厚的钞票,那是专门用来晃花这群老实人眼的。
一个穿着补丁褂子的老汉颤巍巍地递过去一叠国库券:“大兄弟,这……这是我攒了三年的,能换多少钱?”
张大有一把夺过来,数了数,随手甩出几张皱巴巴的大团结:“拿着!三十块!爱卖不卖!”
老汉急了:“这……这上面写着五十块面值啊!”
“你懂个屁!这还得等几年才能兑现?到时候通货膨胀,钱都不值钱了!”张大有瞪着眼珠子,那凶样吓得老汉不敢吱声。
沈桂兰冷笑一声。欺负老实人不懂行?这国库券要是带到深圳,或者上海,那利差起码能翻倍!这帮地头蛇,心是真黑。
她转头看了一眼谢遇安。谢遇安穿着一身铁灰色的西装,那是正宗的香港料子,剪裁得体,衬得他身形挺拔,跟这乱糟糟的候车室格格不入。他身后跟着个精瘦的小伙子,那是他在深圳的助理,绰号“本地通”的阿辉。
“谢总,咱们手里那十万港币,能不能换成人民币,亮亮这帮人的眼?”沈桂兰压低声音问。
谢遇安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听你的。只要你想玩,这点小钱不算什么。”
他给阿辉使了个眼色。阿辉心领神会,直接把手里那个鼓鼓囊囊的皮箱往那张破木桌子上一拍,“啪”的一声巨响,把周围人的目光全吸引了过来。
“这位大哥,收国库券是吧?”沈桂兰走上前,也不客气,直接从包里掏出一沓崭新的大团结,“你这给十块,我给十二块!而且,我是现结!”
那老汉一听,眼睛瞬间亮了,抓起桌上那三十块钱就要往回缩:“不……不卖给你了!我要卖给这大姐!”
张大有一看生意要黄,那火气“腾”地一下就上来了。他猛地一拍桌子站起来:“哪来的野娘们?敢在老子地盘上抢食?活腻歪了吧?”
周围的小弟立马围了上来,一个个横眉冷对,有的还把手伸进了怀里,那是藏着家伙呢。
“怎么?这买卖还不许人还价了?”沈桂兰面不改色,脚下的步子却往谢遇安身后挪了挪。
张大有刚要伸手去抓沈桂兰的衣领,谢遇安往前迈了一步,像座山一样挡在了沈桂兰前面。他那只戴着金表的手轻轻一抬,拦住了张大有那只脏兮兮的手。
“干什么?想打劫外商啊?”谢遇安的声音不高,但那股子不怒自威的气势,让张大有愣了一下。
“外商?”张大有打量了一下谢遇安的行头,心里有点犯嘀咕。这年头,外商可是个金字招牌,惹不得。
“阿辉。”谢遇安淡淡地喊了一声。
阿辉立马从怀里掏出一个红皮的小本子,在张大有眼前晃了一下:“看清楚了!香港商会特供通行证!今儿个这事儿要是闹大了,惊动了外事办,你猜你是想去局子里喝茶,还是想去新疆种树?”
张大有虽然是个流氓,但也知道这“涉外纠纷”的厉害。前阵子有个混混抢了个华侨的表,直接被拉去枪毙了。他缩了缩脖子,那股子嚣张劲儿瞬间泄了一半。
“算……算你们狠!”张大有咬着牙,狠狠地瞪了沈桂兰一眼,“咱们走着瞧!”
说完,他带着小弟灰溜溜地钻进人群跑了。
沈桂兰没工夫跟他计较,她立马转身,对着那群农民工喊道:“乡亲们!我是正经做生意的!国家马上要调整国库券兑付政策,这东西以后会越来越值钱!但我现在急需用票子,你们谁想换现钱的,我这儿价格公道,绝不让你们吃亏!”
有了刚才那一出,再加上谢遇安那箱子的真金白银,这群农民工哪还有不信的?不到半个小时,沈桂兰手里的三万块现金就花了个精光,换回来厚厚两摞国库券。
“沈总,这……这全是纸啊,真能赚钱?”阿辉看着那一堆花花绿绿的纸,心里直打鼓。
“到了深圳你就知道了。”沈桂兰把国库券小心翼翼地收进皮箱,眼里闪烁着精光,“这不仅仅是钱,这是咱们进军特区的门票。”
……
上了南下的列车,那是硬卧车厢。车轮撞击铁轨的“哐当”声有节奏地响着。
沈桂兰靠在床边,手里拿着个苹果在削,皮削得连成一条长长的线,没断。
“谢总,刚才谢了。”沈桂兰说。
“跟我还客气什么。”谢遇安坐在对面,手里拿着份报纸,眼神却没落在字上,而是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档案袋,递给沈桂兰,“这是你要的东西。”
沈桂兰接过档案袋,那是关于“沈家旧产”的调查报告。她翻开,里面并没有什么地契房契,反而夹着一张发黄的旧剪报。
剪报的日期是二十年前,报纸的边角都磨损了。标题是一则简讯:《沈姓商人在鹏城离奇失踪,疑涉及走私案》。
沈桂兰的手猛地一抖,苹果皮断了。
那个名字——沈长海。那是她记忆中从未谋面的生父。前世她一直以为父亲是个薄情寡义抛妻弃子的混蛋,死在了外面。可这剪报上却说他是“离奇失踪”,还涉及走私?
“这资料哪来的?”沈桂兰的声音有些发颤。
“我让香港那边的朋友查的。”谢遇安目光深沉,“这事儿不简单。当年的案子卷宗被封存了,但这剪报是从旧书摊上淘来的。桂兰,咱们这次去深圳,除了做生意,怕是还要趟这浑水。”
沈桂兰死死攥着那张剪报,眼眶微红。前世她孤儿寡母被人欺负,就是因为没了根。这一世,她要把这根找回来,看看当年到底是谁害得她家破人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