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圳，鹏城。
刚下火车，一股热浪就扑面而来。这里跟省城不一样，到处都是工地，塔吊林立，翻斗车轰隆隆地开过，扬起漫天的尘土。满大街都能听到那句经典的口号：“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
前来接站的是个黑瘦的中年人，戴着副眼镜，文质彬彬的。他是鹏城规划办的梁副主任。
“谢先生，沈女士，欢迎来到特区！”梁副主任握着谢遇安的手，那是激动得不行。港商啊，这年头就是财神爷。
车子一路向南，两旁的景色从荒草滩变成了正在打地基的楼房。
“梁主任，我们想找个地方建厂。”沈桂兰坐在后座，手里拿着张地图，“最好是面积大点的。”
“有！有！”梁副主任指了指窗外，“刚才咱们路过的罗湖片区，那是现在最繁华的地方，我们规划了好多商业用地，谢先生要是感兴趣……”
“不去罗湖。”沈桂兰打断了话头，手指在地图上的一片空白处点了点，“我们去这儿。福田。”
“福田？”梁副主任一愣，车子差点开偏了，“沈女士，那地方现在还是一片荒地啊！连路都没修好，全是泥巴塘。现在大家都往罗湖扎堆，去福田……那不是把钱往水里扔吗？”
开车的阿辉也忍不住回头劝道：“是啊沈总，咱们做贸易的，得讲究个交通便利。那地方我都去过，连个像样的饭馆都没有。”
“我就要去福田。”沈桂兰语气坚定，没得商量，“而且，我要找一家叫‘光明电子厂’的厂子。”
谢遇安坐在旁边没说话，只是默默地看了沈桂兰一眼，然后对梁副主任说：“听她的。去福田。”
车子拐了个弯，驶离了宽阔的柏油路，颠簸着开进了一条土路。两边全是半人高的荒草，偶尔能看到几间破败的瓦房。
终于，在一处杂草丛生的地方，沈桂兰看到了那个挂着半块牌子的“光明电子厂”。
厂房是红砖砌的，窗户玻璃碎了一半，院子里堆满了生锈的废弃机器。一个穿着蓝大褂的中年男人正蹲在门口抽烟，愁眉苦脸的。
这就是厂长汪海洋。
“哎呀，领导！您可算来了！”汪海洋一见梁副主任的车，就像看见了救星一样扑了上来，“厂里已经断电三天了，工人们正闹事呢，您看这……”
梁副主任指了指沈桂兰和谢遇安：“这是香港来的大老板，想来看看地。老汪，你那点破事儿先放放，要是能跟人家谈成合作，你那工资不就有着落了吗？”
汪海洋一听“大老板”，眼睛立马亮了。他上下打量了沈桂兰一眼，见是个女的，眼里闪过一丝轻视，但一看谢遇安那身行头，立马换上了笑脸。
“欢迎欢迎！我是汪海洋。这厂子虽然破了点，但地皮是实打实的！”
沈桂兰没废话，直接在厂里转了一圈。她没看厂房，而是径直走到了厂区后面的一片荒地。那里长满了芦苇，脚踩下去全是烂泥。
“汪厂长，这厂子我想租，但这后面的地，我也想一起买下来。”沈桂兰指着那片荒地，“五十亩，我要二十年的使用权。”
汪海洋愣住了。那片荒地是厂里的包袱，因为地质太软，连盖平房都不行，只能扔那儿养蚊子。
“这……那可是烂泥塘啊。”汪海洋眼珠子一转，心想这是来了个“大冤头”。他立马拍着胸脯说，“行！既然沈总想要，我就做主给您办了！不过这地虽然不好，但毕竟是特区的地，加上厂房的租金，您得一次性付清，三天内！一共五十万！”
这价格在现在看来，简直就是抢劫。那个年代，五万块都能在县城买栋楼了。
阿辉在旁边听得直吸气，刚想替沈桂兰还价，沈桂兰却一口答应了。
“五十万，没问题。三天内付清。”沈桂兰转过身，看着梁副主任，“梁主任，咱们去银行吧。”
车子开到了中国银行的深圳分行。沈桂兰提着那个皮箱，直接走进了贵宾室。
当她把那两摞国库券往桌子上一拍的时候，银行经理的眼睛都直了。
那时候，国库券在不同城市的差价极大。在省城，这东西可能还要打个折，但在深圳，为了吸引资金，银行给出的兑换比例极高，而且还有额外的贴息。
“沈女士，按照今天的牌价，加上特区的贴息政策，您这批国库券总价值……六十二万元人民币。”
经理报出数字的时候，汪海洋正站在门口抽烟呢，听到这数，手里的烟头直接掉裤裆里了，烫得他嗷一嗓子跳了起来。
“乖乖……这纸还能变金子？”汪海洋看着沈桂兰的眼神彻底变了，这哪是冤大头啊，这是财神奶奶啊！
签合同的时候，汪海洋哆哆嗦嗦地盖了章，生怕沈桂兰反悔。
出了银行，梁副主任看沈桂兰的眼神都变了：“沈女士，您这手笔……真是有远见啊。不过那块地，确实不在规划的主干道上，以后怕是不好开发。”
沈桂兰笑了笑，没说话。她走到规划办楼下的垃圾桶旁，弯腰从里面捡出了一张被揉成一团的废纸。
那是张被画废了的图纸。
她把图纸展开，擦了擦上面的灰尘，递给谢遇安。
“谢总，您看这条红线。”
谢遇安低头一看，那是一张废弃的城市规划草案，上面有一条贯穿福田的粗黑线，正好经过了沈桂兰刚买下的那块地。
“这是未来的深南大道延伸段。”沈桂兰语气笃定，那是她两世为人的记忆，“梁主任刚才说不在主干道上，是因为他们用的是现在的规划图。但这张废纸，才是鹏城未来十年的骨架。”
谢遇安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图纸，又看了看身边这个深不可测的女人，眼里的敬佩又多了几分。这女人，到底是何方神圣？
